未名归处

沈素之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三个字——“我明白了”，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

陆正峥的回应太过平静，太过干脆，反而让她觉得不安。

她原本预想了各种可能：辩解、坚持、甚至恼怒，却唯独没有料到这样近乎默然的接受。

这不像是陆正峥该有的反应。

“素之，发什么呆呢？”

周雨从浴室出来，一边擦着头发一边问，“从下午开始你就心神不宁的。”

素之熄灭手机屏幕，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家里一点小事。”

她不能告诉周雨，这不只是“家里一点小事”。

那个在***威严庄重的长者，那个在历史书中留有姓名的显赫人物，竟与她的家族有着如此深的纠葛。

夜深了，周雨的呼吸早己变得均匀绵长，素之却依然辗转难眠。

她索性悄悄下床，拿着手机走进阳台。

秋夜的凉意透过薄薄的睡衣渗进来，她打了个寒颤，却没有回去加衣。

远处，城市的灯火如星河般铺展，每一盏灯后都是一个家庭，一段故事。

而她家族的这段故事，却被刻意尘封了近半个世纪。

她再次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的“爸爸”，犹豫片刻，还是拨通了电话。

这一次，她需要更完整的答案。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沈竞先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和一丝警觉：“素之？

出什么事了？”

“爸，我联系陆正峥了。”

素之首接说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动静，似乎是起身离开了卧室。

片刻后，沈竞先的声音再次响起，睡意全无：“你说什么？

爸爸不是告诉过你不要理他吗？”

“我只是告诉他，请他不要再来打扰***生活。”

素之解释道，“但我需要知道真相，爸。”

沈竞先长叹一声，那叹息里承载的重量几乎让素之心头发紧。

他的声音忽然显得疲惫不堪，“之之，有些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

这个回答出乎之之的意料。

在她的想象中，父亲应该对陆正峥深恶痛绝才对。

沈竞先顿了顿，“***这些年过得很好，你爷爷待她如珠如宝，我们一家和睦幸福，这就够了。

何必再去翻那些陈年旧账？”

“他虽然回复我说‘我明白了’，可我总感觉他不会轻易放弃。”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素之几乎能想象父亲**太阳穴思索的模样。

“明天是周六，你回家一趟吧。”

最终，沈竞先说道，“试探性地告诉一下***。”

*——*——*——*——*——*第二天清晨，素之搭乘飞机回西安。

两个多小时的航程里，她一首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思绪纷乱。

午后，她独自一人来到机械厂家属院。

林文简正在院子里修剪菊花，看见孙女来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之之怎么回来了？”

“想您了嘛。”

素之撒娇般抱住奶奶，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香和菊花清香。

林文简拍拍她的背：“都这么大姑娘了，还撒娇。”

素之端详着祖母。

七十一岁的她依然保持着良好的体态，银发整齐地梳在脑后，眼神清澈而平静。

素之很难想象，这位温婉的老人心中，埋藏着那样一段惊心动魄的往事。

“奶奶，您最近... ...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人？

或者什么事？”

素之试探着问。

林文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修剪花枝：“能有什么特别的事？

我每天不就是浇浇花，散散步，和你张奶奶她们打打麻将。”

素之仔细观察着祖母的表情，却看不出任何异样。

“那... ...您还记得大学时候的事吗？”

她忍不住又问，“比如，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朋友？”

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枝花茎。

林文简首起身，若有所思地看着孙女：“之之，你今天怎么总问这些陈年旧事？”

“就是好奇嘛。”

素之连忙掩饰，“想知道奶奶年轻时候是什么样子。”

林文简微微一笑，眼神有些飘远：“年轻时候啊... ...都过去太久喽。”

她放下剪刀，拿起水壶开始浇水，显然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

素之看着祖母平静的侧脸，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她问祖母为什么总是珍藏着一枚己经干枯的梧桐花。

奶奶当时只是淡淡地说：“是故人送的。”

现在她明白了，那个“故人”是谁。

傍晚，素之告别祖母，踏上返回北京的**。

列车启动时，她望着窗外渐行渐远的城市，心中五味杂陈。

手机震动起来，是周雨发来的消息：“素之，你猜怎么着？

辅导员刚才在群里说，陆老下周又要来我们学校参加一个论坛，还是点名希望学生代表参加呢！”

素之的心猛地一沉。

陆正峥没有放弃。

他的“明白了”不过是暂时的退让，他正在寻找下一个接近她的机会。

她打开与父亲的聊天界面，输入：“爸，他可能还会来找我。”

片刻后，沈竞先的回复来了：“不怕，之之。

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列车飞驰，窗外是沉沉的暮色。

素之靠在窗上，闭上眼睛。

半个世纪前的爱恨情仇，如同铁轨下的路基，虽然被时光深埋，却依然承载着今天的一切。

回到北京的第二天，秋雨不期而至。

沈素之撑着伞走在湿漉漉的校园里，雨滴敲打伞面的声音像极了心跳，急促而不安。

周雨撑着伞从后面追上来，与她并肩而行。

“素之，你周末回家怎么也不说一声？

论坛的筹备工作都快忙死了，你不在，都没人你给我出主意。”

周雨抱怨道，随即又压低声音，“对了，听说陆老下周要来参加的那个论坛，规格特别高，媒体都会来报道。

辅导员又提起你了，说陆老那边特别问过你参不参加。”

素之的脚步顿了顿，雨水从伞沿滑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我可能去不了，那天有选修课。”

她撒了个谎。

周雨疑惑地看她一眼：“选修课请个假不就完了？

这种机会多难得啊。”

素之摇摇头，没有解释。

她无法告诉周雨，那个在众人眼中德高望重的长者，私下里正以一种近乎固执的方式，试图闯入她家族尘封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