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沉舟

靳瑶抬手轻轻拭去脸颊上的泪水，形单影只地拖着行李箱，茫然无措，竟不知该去往何处。

她掏出手机，瞥了一眼时间，己然临近凌晨。

原本打算去杨漾家借住一晚，可转念一想，这么晚了，还是别去打扰她了。

靳瑶凝视着眼前走过无数次的小胡同，这里曾是她与纪今舟漫步之地。

彼时两人工作皆不稳定，每逢心情不悦，便会拉着对方来此嬉闹。

踏入这里，仿佛进入了只属于他们的小世界，没有外界的纷扰，没有诸事的烦忧。

纪今舟双眼通红地打**门，满心困惑，为何最难战胜的敌人竟是自己。

从小到大，他皆是如此，面对父母和爱人，伤人的话语信口拈来，而后又陷入自我厌恶的泥沼。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如幽灵般悄然滑进客厅。

目光扫过沙发，那个她最喜爱的角落空空荡荡，抱枕歪倒着，仿佛仍在痴痴等待主人的拥抱。

家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我说了那么多混账话。”

纪今舟望着洗漱台前的镜子，声音沉闷而沙哑，“纪今舟，你真的不配别人对你好。”

他浑浑噩噩地走进卧室，梳妆台上一片空荡，只留下一些模糊的圆形痕迹，宛如谁的心被挖走后留下的狰狞伤疤。

昨日出门后，他又来到了那条陈旧的小胡同。

胡同依旧狭窄而斑驳，墙面或许还是那片爬满的枯藤，石板路或许更加凹凸不平，阳光穿过屋檐的角度，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变了的或许是他吧，他的控制欲日益增强，言语愈发难听，却找不到原因，好似患上了不知名的病症。

曾经这里温馨有趣、充满烟火气息，如今却显得萧条冷清，甚至有些破败。

连风吹过巷子的声音，都好似无奈的叹息。

他坐到那级被磨得光滑的石阶上，冰冷的触感瞬间穿透衣料。

就在此处，她曾兴奋地举着刚买的糖人，非要他先尝一口，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

那甜腻的味道仿佛还残留在舌尖，可此刻充斥在他口中的，只有无尽的苦涩。

“我当初为何会觉得那些过往的幸福是理所当然的？”

“我究竟是如何鬼迷心窍，为了那可笑的自尊与狭隘，将这一切都毁于一旦？”

远处传来几个学生嬉笑打闹的声音。

纪今舟每到一处，总会下意识地伸手去牵身边的人，然而每次都只抓到一片虚空。

他回过神来，坐到床沿，属于她的那一侧床单冰冷而平整。

他瞥见床头柜底下有一点微弱的反光，僵硬地弯腰捡起，是她那枚星星形状的耳钉。

他没有嘶吼，只是将那枚冰冷的耳钉紧紧攥在手心，尖锐的痛感传来，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压抑而破碎的呜咽从他喉咙深处溢出，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原来这世上最残酷的刑罚，并非刀山火海，而是将她留下的所有细碎温柔，一件一件重新拾起，而那些过分难听的话语，每一句都如扎向心口的利刃。

他就那样躺着，首至眼泪流干，力气耗尽。

窗外城市的霓虹闪烁，却再也没有一盏灯是为他而亮。

靳瑶漫无目的地走着，本打算去酒店开个房间，但此时己过了后半夜，明天还要上班，她觉得这样做实在不划算。

她在一家24小时快餐店门口停下脚步，推开那扇明亮的玻璃门，炸鸡和咖啡混合的香气裹挟着暖气扑面而来。

她拢了拢单薄的外套，低着头，快步走向最里面靠墙的座位，仿佛这样能让自己多些安全感。

一杯最便宜的热美式，为她换来几个小时的安身之处。

她用冰凉的双手紧紧捂住纸杯，汲取着那一丝微不足道的温暖。

窗外车水马龙的***，窗玻璃上映出她苍白而失措的脸，宛如一个被遗忘在繁华之外的孤魂。

她将脸埋进围巾里，眼泪再也忍不住，一滴滴砸在桌面上。

她赶忙擦掉，警惕地环顾西周。

还好，深夜的食客们各怀心事，无人留意这个角落里的小型崩溃。

这里很安全，却也无比可悲。

这便是她离开他后的第一站。

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痛感让她清醒过来：无论如何，都不能回头。

天亮后，靳瑶擦了擦朦胧的双眼，给闺蜜杨漾发了条信息，简单说明了情况：“漾漾，我出来了，能把我的行李暂时放到你家吗？”

屏幕那头立刻弹来了一个语音电话，杨漾关切又愤怒地问道：“瑶瑶，你怎么了，和纪今舟吵架了？”

靳瑶己没了力气流泪，只是轻声说：“见了面再说吧。”

在杨漾的公寓里，靳瑶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眼神空洞。

杨漾坐到她身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安慰道：“没事小宝，到我这儿就安心了。

是他干的好事吧？”

靳瑶眼睛红红的，哽咽着说：“漾漾，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傻？”

杨漾立刻抽出纸巾递给她，又气又心疼地说：“放屁！

你傻什么傻？

傻的是那个***！

到底怎么回事？

他干了什么？”

靳瑶摇摇头，声音颤抖：“不是吵架，他用最难听的话骂我不干净，在他眼里我好像一文不值……”杨漾瞬间炸了毛：“什么？！

***他还是个人吗？

他怎么敢这么跟你说话？”

她一把抱住靳瑶，“小宝别听他的！

让他放屁去！

他那封建残余思想就该埋进土里！

你很好！

好得不能再好了！

是他配不**！”

靳瑶靠在杨漾肩上，抽泣着说：“可是我们那么多年的感情，一起买的房子，那么多苦日子都熬过来了，怎么就因为这点事……”杨漾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严肃地说：“瑶瑶你听着！

这可不是‘这点事’！

这是原则问题！

这说明他骨子里就不尊重你！

他爱的根本不是完整的你，而是他想象中那个‘纯洁无瑕’的符号！

一起吃苦算什么？

多少男人能共苦不能同甘？

他现在日子好过了，就开始挑刺了！

呸！”

靳瑶眼神迷茫：“那我以后怎么办啊？

我连家都回不去了。”

“这儿就是你家！

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至于以后？

没了他你还能活不下去不成？

你是靳瑶！

名校毕业，工作能力一流，离开他你只会过得更好！

让他抱着他那套恶臭的贞洁观过一辈子吧！”

杨漾斩钉截铁地说。

“我只是……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走了，心里空了一大块。”

靳瑶轻声说。

杨漾放缓语气，搂住她：“我知道，你现在肯定难受极了。

想哭就哭，在我这儿随便哭。

但哭完了，咱们就得振作起来。

为这种人不值得浪费那么多眼泪。

你要记住，不是你被抛弃了，是你甩掉了一个垃圾，一个大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