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罪奴营再次被鞭声和呵斥声唤醒。
麻木地列队,麻木地等待那碗更加稀薄的馊粥。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体面些的深青色太监袍服、面皮白净无须的中年太监,带着两个小跟班,在监工太监的陪同下,踱着方步走了进来。
他手里捏着一方素白的手帕,时不时掩一下口鼻,眼神挑剔地扫视着这群形容枯槁的罪奴,如同在牲口市上挑选劣马。
这是内务府派来挑人的管事太监,姓王。
“太后娘**慈宁宫小厨房缺几个粗使的,手脚麻利、看着干净懂事的,挑几个。”
王太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他慢慢地从队列前踱过,浑浊的目光在那一张张或麻木、或惊惶、或竭力挤出讨好笑容的脸上掠过。
沈惊鸿的心跳,在那一瞬间,骤然失序。
慈宁宫!
太后的居所!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混沌——靠近权力中心的地方,才可能窥见仇人的踪迹,才可能找到复仇的契机!
这是她等待己久的入宫门径!
她迅速垂下眼睑,将所有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只留下刻意维持的佝偻和污泥下的卑微。
她甚至让身体微微颤抖起来,表现出一种对太监威严最本能的恐惧。
王太监的脚步在她面前似乎顿了一下。
那浑浊的目光在她沾满污泥、几乎看不清五官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沈惊鸿能感觉到那道审视的视线,冰冷而锐利,让她脊背的肌肉瞬间绷紧。
但她控制着呼吸,努力维持着那份伪装出来的、死水般的沉静。
恐惧是真实的,但在这恐惧之下,是更深沉、更坚硬的东西。
“这个,”王太监手中的帕子随意地朝沈惊鸿的方向点了点,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看着还算……沉静。
就她吧。
还有那边两个,一并带走。”
监工太监立刻上前,粗暴地将沈惊鸿和另外两个被点中的少女从队列里扯了出来。
沈惊鸿踉跄一步,顺从地低着头,任由监工解开了那沉重的、磨破了她脚踝的镣铐。
冰冷的铁链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脚踝上传来一阵**辣的、获得短暂自由的刺痛。
“跟着王公公,机灵点!”
监工太监推搡了她一把。
沈惊鸿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含糊。
她跟在王太监身后,迈出了那散发着腐朽和死亡气息的罪奴营土屋。
外面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凛冽的寒意,却也带着一丝……陌生的、属于紫禁城的、森严冰冷的气息。
她们被带着,绕过重重宫墙,走向更深、更幽邃的宫苑深处。
脚下的路从坑洼的泥土变成了平整冰冷的青石板。
两侧朱红的高墙笔首地延伸向天际,将天空切割成狭窄的一线。
琉璃瓦在冬日苍白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坚硬的光。
巨大的铜钉门兽沉默地蹲踞在紧闭的宫门上,兽眼空洞地俯视着这些渺小的、卑微如尘的生命。
在一个僻静的转角,王太监停下脚步,对身后跟着的一个小太监吩咐道:“带她们去‘洗刷洗刷’,换身干净衣裳,太脏了,别污了贵人的眼。”
他特意瞥了一眼沈惊鸿脸上那层顽固的污泥。
“是,王公公。”
小太监恭敬应声。
沈惊鸿的心猛地一沉。
清洗!
污泥是她此刻唯一的屏障!
一旦洗去……她下意识地抬手,似乎想遮掩一下脸颊,动作带着惶恐和笨拙。
王太监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嘲弄的弧度:“怎么?
舍不得你那身泥壳子?
进了宫,就得有进宫的样子。
洗干净了,才看得清眉目,才好……当差。”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小太监领会,立刻上前,语气不容置疑:“跟我来!”
他带着她们走向一排低矮的耳房。
冰冷的井水兜头浇下,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了单薄的衣衫,激得沈惊鸿浑身一颤。
粗糙的布巾毫不留情地在她脸上、脖颈上用力擦拭,试图抹去那层精心涂抹的污垢。
皮肤被摩擦得生疼,**辣的。
她死死咬着牙关,紧闭双眼,任由那冰冷的水和粗暴的动作摆布,身体僵硬如铁,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一丝真实的屈辱和紧张。
水珠顺着她紧抿的唇线滑落,分不清是井水,还是别的什么。
污泥渐渐褪去,露出底下被冻得发青、却依旧难掩清丽轮廓的脸庞。
负责清洗的老宫女动作顿了一下,浑浊的老眼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麻木,只是擦拭的动作似乎更用力了些。
沈惊鸿能感觉到那审视的目光,如同**。
好不容易清洗完毕,换上同样粗糙但还算干净的灰色宫婢服饰。
沈惊鸿低着头,双手紧握成拳藏在宽大的袖子里,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不敢去**口那处硬物——那半块虎符被她用油布裹紧,牢牢缝在了贴身小衣的夹层里,此刻正紧贴着心口的位置,冰冷坚硬,像一块烙铁,灼烧着她的皮肤,也灼烧着她的灵魂。
那是沈家满门血仇的见证,是她活着的唯一执念。
“走吧,别让王公公久等!”
小太监催促道。
她们被带到一个不大的院落。
院中己站着几个同样刚被挑选出来、清洗干净的小宫女,个个面色惶恐,垂手侍立。
王太监背着手站在廊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她们每一个人。
他的视线再次落在沈惊鸿脸上,此刻污泥尽去,那张脸虽然苍白憔悴,眉眼间的秀致却再也无法完全掩盖。
王太监的眼神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明显长于其他人,那目光并非欣赏,更像是一种审视和评估,带着一种深宫太监特有的、令人不安的算计。
“都站好了!”
王太监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从今儿起,你们就是慈宁宫的人了。
宫里的规矩,比天还大!
多听,多看,少说,少问!
手脚勤快,脑子放明白!
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不该想的……”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沈惊鸿,“更别想!
你们的命,贵人们一句话就能定夺。
记住了?”
“记住了。”
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带着颤抖。
“嗯。”
王太监似乎还算满意,踱了两步,目光最终定在沈惊鸿身上,抬手一指,“你,抬起头来。”
沈惊鸿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缓缓地、极其顺从地抬起头,目光却依旧谦卑地垂落在王太监深青色袍服的衣角上,不敢与他对视。
脸上努力维持着一种因恐惧而生的、近乎空白的茫然。
王太监盯着她的脸,又仔细看了几息,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首刺灵魂深处。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寒风掠过枯枝的呜咽。
沈惊鸿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冷汗,正一点点沁出来,浸湿了刚换上的粗布衣衫。
时间仿佛凝固了。
半晌,王太监才慢悠悠地移开目光,似乎并未发现什么异常,又似乎……发现了什么,却暂时按下不表。
他随意地挥了挥手:“行了,都跟咱家走吧。
先去见见你们管事的姑姑。”
沈惊鸿暗暗吐出一口浊气,悬着的心却并未完全放下。
她知道,这仅仅是第一关。
踏入这深宫,每一步都是刀尖上的舞蹈。
她重新低下头,随着队伍移动。
脚下是冰冷光滑的石板路,两侧是望不到尽头的、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朱红高墙。
冬日的斜阳无力地投下长长的影子,将这小小的队伍完全吞噬。
她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瞥见前方一座巨大宫门那厚重的、深不可测的阴影。
那阴影,如同巨兽张开的咽喉。
慈宁宫。
她来了。
带着满身的污泥洗刷后的刺痛,带着脚踝上镣铐留下的新鲜血痕,带着心口那块冰冷沉重的虎符,更带着沈家三百余口未曾瞑目的血海深仇。
冬阳最后一点微光斜斜地照在朱红宫门上,映出冰冷的金属门钉,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沈惊鸿的身影,连同其他那些灰色的小点,无声地没入那深不可测的宫苑深处,如同水滴汇入无边的墨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