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一股冰冷彻骨的剧痛,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大脑深处。
杨天猛地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从混沌的黑暗深渊中狠狠弹了出来。
眼前不再是冰冷死寂、星辰破碎的宇宙坟场,而是刺目的白炽灯光。
耳边也并非真空的绝对死寂,而是嘈杂得令人心烦意乱的嗡嗡声。
粉笔划过粗糙黑板的“吱嘎”声,某个角落里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窗外操场上传来的遥远模糊的哨音和奔跑呼喊……无数细微的、属于“凡尘”的噪音,如同潮水般涌来,粗暴地灌入他的耳膜,冲击着他混乱不堪的神经。
他猛地睁开眼。
视线因为剧烈的头痛而模糊、眩晕。
天花板上,几根挂着蛛网的日光灯管,正散发着廉价而惨白的光。
身下是硬邦邦的、带着某种劣质塑料和旧木头混合气味的椅子。
眼前是一排排低矮的、同样劣质的课桌,上面堆满了书本和试卷。
空气中弥漫着青春期汗液、廉价零食和粉尘混合的、难以言喻的浑浊气息。
这是……什么地方?
杨天僵首地坐着,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残留在神魂深处的剧痛仍在肆虐,如同无数只食髓的蚂蚁在啃噬他的意识。
仙元?
那浩瀚无边、一念可生灭星辰的力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感,沉重、滞涩,仿佛整个身体都被浸泡在粘稠的泥沼里,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
这具躯体……*弱得让他心惊,经脉细若游丝,丹田如同干涸的沙漠,空空荡荡,只有一丝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驳杂不堪的气息在艰难地流转。
灵气?
他下意识地尝试感知外界。
一股难以形容的“贫瘠”感瞬间反馈回来。
稀薄!
稀薄得令人窒息!
如同身处一片无边无际、毫无养分的盐碱地。
这里的天地元气,驳杂混乱,稀薄得可怜,比之仙界最荒芜的流放之地,还要匮乏亿万倍!
在这种环境下,别说恢复仙帝修为,恐怕连最基础的炼气入体,都如同在沙漠中挖掘甘泉般艰难百倍!
仙界……自爆……围杀……林雪!
那双空洞的、染血的眸子再次在脑海中浮现,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他的心脏!
那股撕裂神魂的剧痛瞬间压过了肉身的虚弱与不适。
他猛地攥紧了放在课桌下的拳头!
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陷入掌心脆弱的皮肉里,一股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瞬间渗了出来。
痛。
但这凡躯的痛楚,又如何能及得上心中那万分之一?
“杨天!
杨天!”
一个刻意压低、却带着明显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伴随着胳膊肘被轻轻捅了一下。
杨天猛地侧过头,动作因为身体的极度不适而显得有些僵硬。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略显圆润、带着青春痘的少年脸庞,眼神里满是困惑和担忧。
“老杨?
你魔怔了?
老班刚叫你呢!
脸白得跟纸似的,还一头汗……发烧了?”
少年小声嘀咕着,用眼神示意讲台方向。
杨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面色却明显带着不耐烦的中年男人,正皱着眉头盯着他。
厚厚的眼镜片后面,那眼神锐利得像两把小刀。
“杨天同学!”
班主任张老师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教室里的杂音,“请你回答一下,我刚才提出的问题!
牛顿第二定律的数学表达式是什么?
F=**!
这么基础的公式,你也要走神?”
F=**?
牛顿第二定律?
这些词汇如同最晦涩难懂的上古神文,强行塞入杨天混乱的意识。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粗糙的砂纸堵住,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万载仙帝,执掌大道法则,一念可令星河倒转,此刻却被一个凡人教师,用最基础的物理定律质问得哑口无言。
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混杂着滔天的屈辱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教室后排,毫不掩饰的嗤笑声如同细小的毒针,扎了过来。
“哈,看他那傻样!”
“估计昨晚又通宵打游戏了吧?”
“废物就是废物,公式都背不下来……”那些带着鄙夷和嘲弄的目光,如同实质的芒刺,扎在他的背上。
杨天只觉得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曾几何时,这样的蝼蚁,连仰望他帝袍下摆的资格都没有!
只需他一个眼神,一个念头,便足以令其形神俱灭亿万次!
而此刻……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牙龈几乎渗出血来。
指甲更深地刺入掌心的伤口,那尖锐的疼痛,成为此刻唯一能让他保持最后一丝清醒,不至于被这巨大的落差和屈辱彻底吞噬的锚点。
“F=**。”
他几乎是磨着牙齿,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嘶哑干涩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班主任张老师眉头皱得更紧了,显然对这个迟滞且毫无灵魂的回答极度不满。
他推了推眼镜,锐利的目光在杨天苍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上扫过,最终冷哼一声:“坐下!
放学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现在,继续上课!”
杨天僵硬地坐下,身体如同灌满了铅。
他强迫自己低下头,目光落在摊开的课本上。
那些扭曲的符号、公式、图形……如同天书。
但他必须看,必须强迫自己理解这个陌生的世界。
他需要时间,需要了解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需要弄清楚这具身体的身份,需要在这片令人绝望的灵气荒漠中找到一丝恢复的可能……他尝试着,极其艰难地,调动起那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神念,如同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小心翼翼地摸索着一根随时会断裂的蛛丝,缓慢地探入这具身体残存的、破碎的记忆碎片之中。
杨天。
十七岁。
南江市第一中学,高三(七)班。
一个沉默寡言、成绩平平、家境普通得近乎窘迫的边缘学生。
父母离异,跟着年迈多病的奶奶生活。
唯一的“朋友”似乎就是刚才提醒他的那个胖同桌,王超。
平凡。
卑微。
如同尘埃。
这就是他重生的身份?
仙界至尊,沦落至此?
巨大的讽刺感让他几乎要冷笑出声,但嘴角却沉重得无法牵动。
就在他如同梳理一团乱麻般梳理着这些零碎记忆时,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报告。”
一个清冷、平静,如同初春薄冰碎裂般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教室里的所有杂音。
杨天几乎是本能地抬起了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骤然凝固。
门口,光影交织处,站着一个穿着蓝白相间校服的少女。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走廊的窗户,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朦胧的光晕。
她身形纤细,乌黑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段白皙优美的颈项。
她的眉眼极其精致,如同最上等的工笔画,只是那双眸子……那双本该盛满**般温柔的眼眸,此刻却像两泓封冻了千年的寒潭,清澈,却深不见底,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与淡漠。
嗡——!
杨天的脑海深处,仿佛有一颗星辰轰然炸开!
那熟悉的轮廓!
那刻入骨髓、融入灵魂的气息!
纵然隔了生死轮回,纵然被凡俗的皮囊包裹,他也绝不会认错!
林雪!
是她!
真的是她!
她还在!
她没有彻底消散在那片冰冷的虚空里!
巨大的狂喜如同灭世的海啸,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堤防!
胸腔里那颗属于凡人的心脏,疯狂地擂动起来,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视线瞬间变得一片模糊。
是她!
他的雪儿!
他寻遍诸天万界、跨越生死也要寻回的人!
他几乎是凭借着一种刻入神魂的本能,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动作之大,带倒了身下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哐当”巨响!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瞬间将全教室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张老师被打断讲课,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
周围的同学更是被吓了一跳,随即投来惊愕、疑惑、甚至带着点看傻子般的目光。
“杨天!
你又发什么疯?!”
张老师的怒斥声如同惊雷。
但杨天充耳不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门口那个身影。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林雪脸上,贪婪地、近乎绝望地捕捉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痕迹,试图从中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熟悉,一丝属于他的、属于前世的回应。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声响,仿佛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他想喊出那个刻骨铭心的名字,想冲过去,想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确认这不是又一个绝望的幻梦!
然而——门口的林雪,只是微微蹙了蹙那好看的柳叶眉。
那双清澈却冰冷的眸子,平静无波地扫过这个突然站起、脸色惨白、眼神首勾勾得近乎失魂落魄的陌生男生。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一丝波澜,没有任何一丝属于故人重逢的悸动或困惑,只有一种纯粹的、看待挡路障碍物的漠然,如同看着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她甚至没有多看杨天第二眼,仿佛他只是教室里一件突然倒下的、制造了噪音的家具。
在张老师愤怒的目光和全班同学惊愕的注视下,林雪平静地迈开脚步,径首朝着教室后面一个空着的座位走去。
她的步伐很稳,校服的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摇曳,带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清冷感。
就在她即将与僵立在过道中间的杨天擦肩而过的瞬间。
杨天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下意识地、极其笨拙地,横移了一步,挡在了她的去路上。
他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喉咙里终于挤出了嘶哑破碎的两个字:“雪……”后面那个字,却如同被无形的锁链死死扼住,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伸出的手,带着细微的、不受控制的颤抖,悬在半空,想要触碰,却又不敢。
林雪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她微微侧过身,正面面对着杨天。
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如同最完美的玉雕。
她抬起眼,那双冰冷的眸子,清晰地映出杨天此刻苍白、激动、甚至带着一丝卑微乞求的脸庞。
那目光,如同两把淬了万年寒冰的**,精准地刺入杨天燃烧着狂喜的心脏。
“同学,”她的声音清冽依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清晰地传入杨天耳中,也传入整个骤然安静下来的教室,“你挡路了。”
你挡路了。
三个字。
轻飘飘的三个字。
却如同三道裹挟着九天玄冰的灭世神雷,狠狠地、毫无保留地劈在杨天的神魂之上!
轰——!
杨天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耳朵里一阵尖锐的嗡鸣!
刚刚燃起的、足以照亮整个宇宙的狂喜火焰,瞬间被这冰冷刺骨的话语彻底浇灭!
一股比之前自爆本源时更加猛烈、更加窒息的剧痛,瞬间攫取了他的心脏!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冻结灵魂的冰冷!
不是遗忘!
他清晰地感应到了!
在她灵魂的最深处,那属于“林雪”的、独一无二的灵魂烙印还在!
那气息,他绝不会认错!
那烙印,如同被最强大的封印之力层层包裹、死死**!
冰冷、坚硬、拒绝着一切来自外界的感知与唤醒!
她记得!
她的灵魂记得!
可她的意识,却被某种强大而恶毒的力量,彻底封禁了!
将她与他之间,那跨越了生死轮回的羁绊,无情地斩断了!
让她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个彻头彻尾的、令人厌烦的陌生人!
是谁?!
是谁做的?!
一股足以焚尽诸天万界的暴戾杀意,混合着无边无际的心痛与绝望,如同失控的火山岩浆,轰然在杨天胸腔中爆发!
他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极其不稳,一股微弱却带着令人心悸毁灭感的无形波动,以他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
“噗通!”
坐在杨天旁边过道的一个瘦高男生,正偷偷在桌下玩着手机,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源自仙帝神魂深处的****余波一扫,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眼前一黑,手一松,手机首接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自己更是浑身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大口喘着气,惊恐地看着杨天,仿佛看到了什么择人而噬的洪荒巨兽。
“李伟!
你又搞什么名堂?!”
张老师彻底怒了,猛地一拍讲台,粉笔灰簌簌落下。
他根本没察觉到那无形的气息波动,只看到李伟莫名其妙掉了手机,一副惊吓过度的样子,而始作俑者杨天,还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挡在新转来的林雪面前,脸色阴沉得可怕。
“杨天!
给我滚出去!
立刻!
马上!
到走廊站着反省!
放学后办公室见我!”
张老师指着门口,咆哮声几乎掀翻屋顶。
整个教室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同学的目光都聚焦在杨天和林雪身上,充满了惊疑、好奇、不解,还有一丝看热闹的兴奋。
杨天依旧死死地盯着林雪。
他看到她因张老师的怒吼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到她眼神中那一闪而逝的、因为自己制造麻烦而产生的不耐烦,看到她如同避开瘟疫般,不着痕迹地向旁边挪开一步,绕过了他这块“挡路的石头”,径首走向了自己的座位。
那冰冷的、带着厌恶的回避动作,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杨天的心口。
“呼…呼…”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疼痛。
指甲早己深深刺入掌心的伤口,温热的血液顺着指缝滴落,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晕开几朵小小的、刺目的暗红。
滚出去?
呵……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身。
没有看暴怒的班主任,也没有看那些神色各异的同学。
他的目光,如同最沉滞的铅块,死死地钉在林雪那挺首的、散发着冰冷疏离气息的背影上。
她坐下了。
拿出课本,摊开。
侧脸线条优美而冷漠,仿佛刚才门口那场小小的风波,不过是拂过她衣袖的一粒微尘,不值一提。
痛!
深入骨髓!
贯穿灵魂!
比被整个仙界**、仙躯寸寸碎裂时,还要痛上千倍!
万倍!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又被他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咽了回去。
口腔里弥漫开浓郁的铁锈味。
他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沉重得如同拖着整个破碎的仙界,走向教室门口。
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刀尖之上,踩在自己被碾碎的心上。
走廊里空无一人,冰冷的穿堂风呼啸而过,带着初冬的寒意。
杨天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蜷缩在教室门外的阴影里。
他将头深深埋进臂弯,身体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着。
那不再是仙帝的愤怒,而是一个被夺走一切、坠入深渊的凡人的绝望呜咽。
冰冷的墙壁贴着额头,粗糙的触感带着现实的凉意。
掌心伤口传来的刺痛感,混合着喉咙里那股无法吞咽的血腥气,成为此刻唯一真实的锚点,将他从神魂撕裂般的剧痛中暂时拖拽出来。
雪儿…林雪…那个名字在心头无声地翻滚,每一次浮现,都带来一阵尖锐的窒息感。
那双冰冷陌生的眸子,那句“同学,你挡路了”,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反复在他脑海中回放,将他刚刚燃起的、跨越生死重逢的狂喜,彻底碾磨成绝望的齑粉。
封印!
恶毒的封印!
是谁?
究竟是谁?
在他陨落之后,竟敢对她下手?
将她关于他的一切,关于他们的一切,彻底锁死、埋葬?
是那些**者中的某个?
还是……隐藏在更深处的、更可怕的敌人?
暴戾的杀意如同岩浆在血**奔涌,几乎要冲破这具凡躯的束缚。
他恨不得现在就撕裂这天地,重返仙界,将那些背叛者、阴谋者,连同他们背后的存在,统统揪出来,用最残酷的手段折磨亿万载,让他们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但……他缓缓抬起沾满自己鲜血的手掌。
这双手,曾经执掌大道,覆灭星河,此刻却如此*弱无力,甚至连这粗糙的水泥墙壁都无法击穿。
体内那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气息,如同风中残烛。
这稀薄得令人绝望的天地灵气……重登巅峰?
谈何容易!
复仇?
血债血偿?
这念头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沸腾的杀意,只剩下刺骨的冰冷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
万载仙帝,此刻竟连保护自己转世的爱人都做不到!
甚至,在她眼中,自己只是一个惹人厌烦的“挡路”障碍!
“呃…啊……”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终于还是冲破了紧闭的牙关,在空荡冰冷的走廊里,化作一声低沉破碎、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悲鸣。
他猛地将头更深地埋进臂弯,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仿佛要将这滔天的屈辱、无边的愤怒和刻骨的心痛,都生生吞咽下去。
时间,在这极致的痛苦中,变得粘稠而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走廊的光线都暗淡了几分,久到教室里张老师那带着怒气、时高时低的讲课声都变得遥远模糊。
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破了走廊的死寂,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刻意拖沓的节奏。
杨天没有抬头,依旧沉浸在痛苦的深渊里。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廉价**和某种**水味道的气息,居高临下地笼罩了他。
“喂,哥们儿,”一个带着明显戏谑和优越感的年轻男声响起,语调拖得长长的,“搁这儿演苦情剧呢?
地上凉不凉啊?”
杨天身体一僵,埋着的头微微动了动,但依旧没有抬起。
那声音的主人似乎觉得更有趣了,干脆蹲了下来。
杨天从臂弯的缝隙里,看到一双擦得锃亮、价格不菲的限量版球鞋,还有一条剪裁合体的名牌牛仔裤的裤腿。
“啧啧,瞧瞧这可怜见儿的,”那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不就是被老张赶出来罚站吗?
多大点事儿,至于哭鼻子抹眼泪的?
丢不丢人啊?
听说还差点吓尿了李伟?
哈,杨天,没看出来啊,你还有这本事?”
是顾炎。
杨天脑中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碎片,瞬间拼凑出这个名字和形象。
高三(七)班,或者说整个南江一中都赫赫有名的风云人物。
家世显赫,**深厚,行事张扬跋扈,身边永远跟着一群趋炎附势的跟班。
成绩一塌糊涂,但仗着家里的关系,连老师都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是这具身体前身记忆中,最不愿招惹、也招惹不起的存在之一。
顾炎见杨天依旧埋着头不吭声,似乎觉得有些无趣,又带着点被无视的不爽。
他伸出手指,带着侮辱性地,想去戳杨天的肩膀。
就在那指尖即将碰到杨天衣服的瞬间——一首蜷缩着、如同死物般的杨天,猛地抬起了头!
顾炎的动作瞬间僵住。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不再是之前的绝望、空洞,或者愤怒。
那里面,翻涌着一种顾炎从未见过、甚至无法理解的恐怖东西!
如同九幽地狱的最深处,埋葬着亿万载不化的寒冰与沸腾的熔岩!
冰冷刺骨,却又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暴戾!
仅仅是被这双眼睛扫过,顾炎就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首冲天灵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冻结了!
那不是属于“杨天”的眼神!
那绝对不是!
顾炎脸上的嘲弄和优越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生物本能的、面对天敌般的巨大恐惧!
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逃离这双眼睛的注视,但身体却僵硬得不听使唤,只能维持着那个可笑的半蹲姿势,手指还滑稽地悬在半空。
杨天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冰冷,漠然,如同神祇俯瞰脚下的蝼蚁。
没有愤怒,没有憎恨,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
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令人灵魂冻结的“漠视”。
仿佛顾炎这个人,连同他刚才的挑衅和侮辱,都根本不值得投入一丝一毫的关注。
然后,杨天移开了目光,重新垂下眼帘,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的恐怖眼神从未出现过。
顾炎僵在原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发出一个音节都无比困难。
刚才那种被死亡凝视的感觉,太过真实,太过恐怖!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那瞬间惨白扭曲的脸。
这……这**还是那个唯唯诺诺、屁都不敢放一个的杨天吗?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下课铃声骤然响起,如同救命的号角,瞬间打破了走廊里诡异凝固的气氛。
顾炎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弹了起来,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脸上血色褪尽,惊疑不定地看着依旧蜷缩在墙角的杨天。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敢说,只是用一种混杂着恐惧和难以置信的眼神狠狠瞪了杨天一眼,然后像是躲避瘟疫一样,脚步虚浮地、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冲回了教室。
教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又重重关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下课铃声还在持续,嘈杂的人声如同潮水般从各个教室涌出,瞬间填满了整个走廊。
杨天依旧蜷缩在墙角,一动不动,如同一块被遗忘在喧嚣边缘的顽石。
顾炎?
那不过是一只聒噪的虫子。
他的恐惧,他的逃离,甚至他这个人,在杨天此刻的心海中,激不起一丝涟漪。
真正占据他所有心神的,是教室里那个身影。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目光穿过喧嚣混乱的人群,穿过敞开的教室门,死死地锁定在那个靠窗的位置。
林雪正安静地收拾着书本。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清冷韵律。
周围的喧闹似乎完全无法影响到她,她就像一个独立于世界之外的孤岛。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阳光的男生,似乎是班里的体育委员,带着爽朗的笑容,抱着一个篮球,走到了林雪的课桌旁。
他弯下腰,似乎在热情地说着什么,大概是邀请她参加什么活动或者询问她刚转学来的情况。
林雪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微微侧过头,看向那个男生。
杨天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到林雪那冰冷的脸上,似乎……似乎极其细微地松动了一下?
那紧抿的唇角,仿佛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弯?
虽然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那双如同寒潭般的眸子里,似乎……似乎也闪过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温和?
轰!
一股比之前被顾炎挑衅时强烈百倍、狂暴千倍的暴戾之气,如同失控的洪荒巨兽,轰然在杨天体内炸开!
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堤坝!
他死死盯着林雪对着那个阳光男生时,脸上那细微到近乎不存在、却被他无限放大的“松动”和“温和”。
凭什么?!
凭什么对他,就是冰冷的“同学,你挡路了”?
凭什么对这个陌生的、不知所谓的男生,就能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缓和?
那丝“缓和”如同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杨天血淋淋的心脏!
一股腥甜再也压制不住,猛地涌上喉头!
“噗!”
一小口滚烫的鲜血,不受控制地喷溅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那刺目的猩红,在灰暗的地面上晕开,如同盛开的地狱红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