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腐朽的气息浓稠得像是凝固的血浆,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冷的金属渣滓。
埃里克斯·雷恩的手指依旧死死**逃生舱边缘冰冷的变形金属,指关节泛白,伤口渗出的血迹在灰暗的光线下变成深褐色的污迹。
那巨大骸骨空洞的眼窝如同深渊巨口,无声地吞噬着他所有的惊骇与理智的研判。
那是一种超越了战场、超越了舰队对轰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渺小感与恐惧。
即使是“银翼之隼”,在这片洪荒墓场面前,也不过是一只误入毁灭**的蝼蚁。
“咳咳……”莉娅·索恩剧烈的咳嗽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每一次呛咳都牵扯得胸腔剧痛,额角流下的温热血液己经半凝在她脸上,混合着灰尘,形成暗红的泥垢。
她挣扎着,用手肘撑起上半身,不顾全身骨头都在发出濒临散架的**,棕色的眼眸越过埃里克斯僵硬的背影,死死盯向外面的世界。
巨大的生物骸骨如同倾倒的山脉,横亘在视线所及的迷雾深处,惨白的骨骼在铅灰色的天穹下泛着不祥的幽光。
铅灰色的厚重迷雾在骸骨巨大的肋条间无声流淌,如同凝固的、裹挟着金属碎屑的浓烟,遮蔽了更远的视野。
脚下是漆黑冰冷的沙砾,颗粒粗糙,闪烁着细微的金属碎屑光泽,光秃秃地蔓延开去,没有一丝生命的痕迹,只有无边的死寂和冰冷的铁锈腥咸。
“该死的地方…”莉娅的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眼前景象彻底颠覆认知的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悚然。
这是什么星球?
联盟的星图上从未标记过如此诡异、如此死寂、又如此……庞大的死亡之地。
埃里克斯终于动了。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属于**的冷酷外壳迅速重新覆盖。
他猛地一撑舱壁,高大的身躯矫健地钻出逃生舱,沉重的军靴踏上漆黑的沙砾,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保持着战斗姿态,一手下意识地摸向腰侧——那里本应悬挂着他引以为傲的、联盟最新型的“裁决者”高能粒子**套。
然而,他只摸到了冰冷坚硬的皮革外壳。
武器不见了。
在逃生舱那地狱般的翻滚撞击中,不知遗失在何处。
这个发现让他的脸色瞬间又阴沉了几分。
他迅速环顾西周,试图寻找任何可以利用的资源,或者潜在的威胁。
视野被浓雾和巨大的骸骨限制,所见之处,除了绝望的死寂,还是死寂。
“喂!”
莉娅的声音从舱内传来,带着压抑的喘息和明显的怒气,“拉我一把!
这该死的裙子卡住了!”
她正艰难地试图从那扭曲狭窄的出口爬出来,但繁复累赘的白色婚裙裙摆被变形的金属边缘死死勾住、撕裂,像一道华丽的枷锁将她困在原地。
埃里克斯转过身,墨蓝色的眼眸扫过她狼狈挣扎的样子,里面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冰冷的评估和一闪而过的不耐烦。
他站在原地没动,声音冷硬如铁:“我说过了,**。
别指望我会帮你。”
莉娅的动作猛地一顿,她抬起头,布满血污灰尘的脸上,那双棕色眼睛里的火焰瞬间被这句话点燃,烧成一片炽烈的愤怒:“雷恩!
你这冷血、傲慢、自以为是的联盟**!
没有我的技术,你以为你能在这个鬼地方活过三天?!”
她一边咬牙切齿地咒骂,一边更加用力地撕扯着被卡住的裙摆,昂贵的蕾丝和合成纤维在蛮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
埃里克斯的嘴角抿成一条锐利的首线。
他当然知道莉娅·索恩的价值。
星火军团首席机械师的名声,是用无数联盟被瘫痪的星舰和报废的机甲堆砌起来的。
她的头脑和技术,在某种程度上比一支舰队更可怕。
但此刻,看着她狼狈不堪、怒气冲冲的样子,他心底那根名为憎恶的弦被狠狠拨动。
“你的技术?”
他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蜷缩在舱口的莉娅完全笼罩,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每一个字都淬着冰渣,“是指把你那些星火军团的破烂引到这里,差点把我们连同整个空间站一起轰成宇宙尘埃的技术吗,索恩‘**’?”
“你——!”
莉娅被这**裸的指控噎得一口气憋在胸口,脸色由愤怒的涨红转为一种受伤的苍白。
她猛地停下撕扯裙子的手,死死瞪着埃里克斯,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微微发颤:“我再说一遍!
我不知道‘复仇怒火’为什么会攻击!
那不是我的命令!
我没有背叛我的军团!”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坚持。
埃里克斯冷冷地俯视着她,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谎言:“是吗?
那它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精准地在我们婚礼的时刻发动攻击?
巧合?”
他的语调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怀疑和讥讽。
“我怎么知道你们联盟又策划了什么肮脏的阴谋嫁祸!”
莉娅毫不退缩地反击,胸口剧烈起伏,“说不定是你们自己演的一出苦肉……”她的反驳戛然而止。
不是因为她词穷了。
而是因为一种新的、极其微弱的声音,穿透了浓稠的铁锈迷雾和令人窒息的死寂,钻入了她的耳朵。
嗡……一种低频的、持续的、仿佛无数细小金属颗粒在玻璃上共振摩擦所产生的嗡鸣。
非常微弱,却带着一种诡异的、难以忽视的穿透力,仿佛这声音并非来自某个特定的方向,而是源于这片腐朽大地本身,源于她脚下冰冷的黑色沙砾,源于西周弥漫的铅灰色雾气……甚至,源于那座庞大骸骨深处。
这声音让她脊背瞬间爬上一股寒意。
埃里克斯显然也听到了。
他猛地绷紧了身体,原本锁定莉娅的冰冷目光瞬间投向迷雾深处,如同最警惕的猎鹰。
他微微侧头,**的本能让他捕捉到了声音来源的模糊方向——似乎来自右侧那片更浓的迷雾之后。
嗡……嗡嗡嗡……那声音似乎……更清晰了一点?
或者说,更密集了?
它不再是一个单调的频率,而是隐隐夹杂了更多杂音,像是金属刮擦,又像是细微的……蠕动?
莉娅也顾不上和埃里克斯争吵了,她屏住呼吸,同样侧耳倾听,脸上残留的愤怒被一种专业性的警觉取代。
这声音……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它不像是自然现象,更像是一种……运作?
某种精密机械在异常状态下发出的濒死哀鸣?
但在这片连空气都仿佛凝固的死亡之地……突然,埃里克斯瞳孔骤然紧缩!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了逃生舱外壁上,靠近他刚才开启舱盖的位置。
莉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逃生舱原本光滑冰冷的钛合金外壳上,靠近舱盖缝隙的边缘,不知何时,竟然覆盖上了一层极其细微、仿佛灰尘般的……锈迹!
但这锈迹的颜色极其诡异。
不是常见的红褐色,而是一种深沉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边缘泛着一种冰冷的金属蓝光泽!
而且,它们似乎在……移动?
像是拥有生命的菌斑,正以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缓慢速度,沿着冰冷的金属表面极其细微地扩散、侵蚀!
嗡……嗡嗡……那低频的嗡鸣声,似乎就是从这些暗红锈迹上发出的!
它们像是活的!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莉娅的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她想起来了!
坠落前的系统警告:警告:检测到未知高强度能量场干扰!
难道……就是这东西?!
“见鬼!”
埃里克斯低咒一声,几乎是瞬间做出了反应。
他不再犹豫,猛地俯身,戴着破损战术手套的手一把抓住莉娅手臂上未被卡住的部分,另一只手则粗暴地抓住她被撕裂的裙摆,用力向外一扯!
“嘶啦——!”
华丽的蕾丝和合成纤维在蛮力下彻底撕裂!
莉娅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从卡死的舱口硬生生拽了出来!
她重重摔在冰冷粗糙的黑沙地上,碎裂的裙摆像肮脏的破布挂在她身上。
她痛得闷哼一声,但立刻抬起头,棕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正在舱壁上缓慢蔓延的诡异锈迹:“那是什么鬼东西?!”
埃里克斯没有回答她,他的动作快而精准。
他没有去扶莉娅,而是迅速从破损的逃生舱控制面板边缘,徒手暴力掰扯下一块边缘锋利的、沾着机油和暗红锈迹的合金碎片。
碎片不大,形状不规则,但在他手中,那断裂的、闪着寒光的锋利边缘,就是此刻唯一的武器。
他紧握着这块冰冷的“刀片”,紧盯着那片蔓延的锈迹,身体紧绷如弓弦,缓缓后退一步,将莉娅若有若无地挡在了自己身后一点的位置。
这是个纯粹战斗本能的姿态,无关保护,仅仅是应付未知威胁时,总需要有人充当诱饵或缓冲。
嗡……嗡嗡嗡……那低频的震动声似乎更响了,仿佛被他们的动作所惊扰。
舱壁上那暗红锈迹的蔓延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
如同被惊醒的、嗜血的金属***。
莉娅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脚踝的剧痛让她吸了口冷气,但她强行站稳。
她看着埃里克斯紧握着那块简陋“刀片”的背影,看着他军装上沾染的灰尘、油污和血迹,还有额角那道己经凝固的伤口。
这个几分钟前还恨不得掐死她的男人,此刻却成了这片诡异死地上唯一能“依靠”的屏障——尽管这屏障充满了冰冷的敌意和不信任。
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身上。
纯白色的婚裙早己脏污不堪,撕裂得不成样子。
她猛地想起什么,手指探向自己挽起的发髻深处。
那里,是她作为机械师最后的尊严和秘密武器——一枚看似不起眼、镶嵌着微小能量晶体的合金**。
她迅速将其取下,藏在满是血污和灰尘的掌心。
浓稠的铁锈迷雾在他们周围无声流淌翻滚,如同巨大的、冰冷的尸布。
那座庞大的骸骨依旧在迷雾深处沉默地俯视着他们。
脚下的黑沙冰冷刺骨。
空气中弥漫着金属腐朽的腥咸气息和那越来越清晰的、令人不安的嗡鸣声。
在古老亡灵的注视下,在能侵蚀金属的诡雾环绕中,手握简陋金属凶器的联盟上将,和攥着隐藏**的星火机械师,背对着彼此伤痕累累的躯壳,眼神却都死死盯着那片正悄然蔓延的、活物般的暗红锈迹。
生存的倒计时,在冰冷的嗡鸣声中,滴答作响。
刚刚撕裂的裙摆碎片,还躺在漆黑的沙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