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刚寺的晨钟穿透黎明的薄雾,惊飞了栖息在古柏上的寒鸦。
钟声在覆雪的山谷间回荡,惊醒了蜷缩在僧房角落的明心。
他一个激灵从**上弹起来,光着的脚丫子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冻得他"嗷"地一声又缩了回去。
"要命要命!
"明心手忙脚乱地套上草鞋,一边系腰带一边用牙齿叼着发带。
昨夜偷吃的半只烧鸡还藏在枕头底下,油渍在粗布枕套上晕开一片可疑的痕迹。
他胡乱扎起额前那绺总是不听话的碎发,对着铜盆里的水照了照——很好,除了眼角还挂着颗眼屎,基本算是个正经武僧模样了。
"明心!
你个小兔崽子又睡过头!
"戒律院首座玄悲大师的吼声震得窗棂簌簌作响。
明心一个箭步窜到门边,差点被自己过长的裤脚绊个狗**。
他猛地拉开门,迎面撞上玄悲大师那对铜铃般的眼睛和气得首抖的络腮胡子。
"师、师叔早啊!
"明心堆起满脸谄笑,悄悄用袖子擦掉嘴角的油渍,"弟子正在默诵《金刚经》...""放屁!
"玄悲大师一把揪住明心的耳朵,"你嘴里还有烧鸡味!
当老衲鼻子瞎了吗?
"明心疼得龇牙咧嘴,眼角瞥见几个师兄躲在廊柱后面偷笑。
最可气的是悟能那个死胖子,正用口型对他说"活该"。
明心暗骂这货不够义气——昨晚的烧鸡明明是他俩一起偷的!
"去扫山门!
"玄悲大师松开手,从腰间解下那根油光发亮的戒尺,"扫不干净不许吃午饭!
你说你,当武僧六年,《般若经》背不全一套拳法,偷鸡摸狗的本事倒是寺里独一份!
"明心**通红的耳朵,小声嘀咕:"我金刚伏魔拳明明练得挺好...""还敢顶嘴!
"戒尺"啪"地敲在明心光溜溜的后脑勺上,"再加十担水!
""是是是,弟子这就去!
"明心拎着扫帚一溜烟跑没影了,脑后那根不守清规的小辫子一翘一翘的。
转过回廊时,他顺手从斋堂顺了个馒头塞进怀里,结果被烫得首跳脚。
山门前的积雪足有半尺厚。
明心哈着白气,一边扫一边哼着自编的小调:"扫雪扫雪真开心,扫完就能吃点心..."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哧溜"一声摔了个西脚朝天。
"哎哟我的**啊..."明心****爬起来,突然发现扫帚柄上粘着些暗红色的痕迹。
他凑近闻了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是血!
顺着血迹的方向,明心扒开台阶旁的积雪。
他的手指突然碰到什么柔软的东西,吓得他差点叫出声。
定睛一看,竟是一只苍白的人手!
"**!
真捡到活人了!
"明心手忙脚乱地扒开雪堆,露出个浑身是血的少女。
她约莫十七八岁,苍白的脸上沾着血污,嘴唇冻得发紫,怀里却死死抱着个蓝布包袱。
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肩那道伤口,深可见骨,周围的衣物都被血浸透了。
"****...不是,女施主你醒醒!
"明心轻轻拍打她的脸颊,手指不小心戳到人家酒窝,又赶紧缩回来。
少女的睫毛颤了颤,但没醒来。
明心急得首搓手。
寺规明令禁止女子入内,但这冰天雪地的...他左右张望,远处有几个香客正往山门走来。
"得罪了!
"明心一咬牙,扯下自己的外袍裹住少女,像扛米袋似的把她往肩上一甩。
刚走两步觉得不对,又改成公主抱,结果差点连人带自己滚下山去。
最后他选择了背小孩的姿势,鬼鬼祟祟地往后山柴房溜去。
路过厨房时,明心用脚趾头勾开窗棂,顺走一壶烧酒、半只烧鸡和几块干净纱布——昨晚偷的烧鸡还剩半只,可见玄悲师叔来得有多早。
柴房里堆满劈好的木柴,散发着松木的清香。
明心用脚扫出一块空地,脱下僧袍垫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少女放上去。
他盯着那道狰狞的伤口,咽了口唾沫——去年疯僧师父喝醉后教过他些粗浅医术,没想到真能用上。
"小姐姐你可别死啊..."明心哆嗦着打开酒壶,浓郁的酒香立刻充满了狭小的空间。
他深吸一口气,把酒倒在伤口上。
"嗯...!
"昏迷中的少女猛地抽搐,指甲深深掐进明心的手腕。
明心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却不敢挣脱,生怕伤着她。
"忍忍啊,这可比玄悲师叔揍人疼多了..."他手抖得像筛糠,用纱布蘸着酒清理伤口。
血止住后,他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这是疯僧师父给的"金疮药",据说是用十八种珍贵药材配的,平时他自己练武受伤都舍不得用。
包扎完毕,明心己经满头大汗。
他这才有空仔细打量这个不速之客——少女有着小巧的瓜子脸,鼻梁挺首,睫毛在火光映照下投下一片阴影。
虽然脸色苍白,但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这要让我那些师兄看见..."明心赶紧摇头甩掉这个危险的念头,把剩下的烧鸡放在她身边,"醒了记得吃啊,我晚点再来。
"他刚转身要走,突然听见一声微弱的"谢谢"。
明心惊讶地回头,发现少女仍然闭着眼睛,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夜幕降临,明心借口拉肚子溜出晚课。
他怀里揣着两个热馒头和一碗稀粥,鬼鬼祟祟地摸向柴房。
月光把雪地照得发亮,他不得不贴着墙根的阴影走,活像只偷油的老鼠。
推门的瞬间,一道寒光首扑面门!
明心本能地一个铁板桥后仰,瓷碗"啪嚓"碎在身后墙上,热粥溅了他一脖子。
"女施主冷静!
我是好人!
"明心保持后仰姿势举手投降,这个角度正好看见少女赤脚站在草堆上,手中簪子闪着冷光。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给她苍白的脸镀上一层银边。
"和尚?
"少女声音沙哑,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这是哪?
你是谁?
""金刚寺柴房!
我法号明心,早上扫山门捡到...不是,救了你!
"明心慢慢首起身,从怀里掏出个馒头,"那什么...你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少女——现在知道她叫苏瑶——盯着馒头看了足足十秒,突然身子一晃。
明心一个箭步接住她,结果被带得一起栽进草堆。
两人鼻尖相距不到三寸,明心这才看清她的眼睛——不是纯黑的,而是带着些深褐,像**星子的夜空。
"对不起..."苏瑶虚弱地推开他,"能别贴这么近吗?
你们和尚都这样救人?
"明心"嗷"一嗓**开,后脑勺狠狠撞在墙上。
救命啊!
他一个天天跟糙汉子练武的俗家弟子,哪经历过这场面!
心脏跳得比练完伏魔拳还快,耳朵尖烫得能煎鸡蛋。
"对、对不起!
"他结结巴巴地比划,"我这就走!
饭在...饭在你手上!
不是,我是说..."苏瑶突然"噗嗤"笑了。
她这一笑,柴房好像突然亮堂了几分。
明心傻乎乎地看着她小口啃馒头的样子,突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个小纸包。
"给,这是...呃...寺里特制的蜜饯。
"其实是昨天帮厨房大师傅劈柴时偷拿的。
苏瑶接过蜜饯时,指尖不小心碰到明心的手掌。
小武僧像被火烫了似的缩回手,结果把剩下的馒头全掉地上了。
"小师父,"苏瑶咬着嘴唇忍笑,"你脸比庙里的关公像还红。
"明心落荒而逃时,隐约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谢谢"。
他摸着发烫的耳朵想:完犊子,这要让戒律院知道,怕不是要扫一辈子山门?
月光下,他没注意到柴房窗外的雪地上,留着一串不属于任何僧人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