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王府浸在冷雾里,我握着扫帚扫过青石小径,指尖被寒玉砖冻得发僵。
谢砚冰的书房终日紧闭,檐角铜铃随风轻响,惊起几只栖息的寒鸦——与十年前他在御花园替我赶走的那窝乌鸦,叫声分毫不差。
“侧妃怎的亲自扫院?”
侍女青棠抱着裘衣跑来,袖口绣着的缠枝纹让我眼皮一跳,“王爷早吩咐过,您的手该握笔,不该碰扫帚。”
她递来暖炉,炉盖上刻着极小的桃枝图案,正是我儿时画在风筝上的纹样。
书房传来砚台碎裂的声响,我借口收拾残局推门而入。
谢砚冰伏在案前,指缝间渗着墨汁,案头摊开的《盐铁论》上,父亲的批注旁用朱砂画着圈——那是当年我向他请教时,他特意为我标注的重点。
“出去。”
他的声音带着不耐,却在我瞥见他袖口时,猛地将手臂藏进广袖。
我装作踉跄,撞翻了桌上的青瓷笔洗,水迹渗进案头的宣纸,显露出底下的字迹:“烬雪今日咳血,需备川贝枇杷膏,切记用温火熬制。”
砚台滚落的方向露出半幅画卷,我趁他不备捡起,画中少女执剑而立,衣摆上的缠枝纹与我玉簪完全一致,落款是“砚冰,永夜历三年”——正是江府被抄的年份。
画卷边缘用小楷写着:“烬雪若恨我,便恨吧,至少这样,你还会多看我两眼。”
“侧妃对本王的字画很感兴趣?”
谢砚冰不知何时站在身后,呼吸拂过我耳尖,“可惜画技拙劣,比不**父亲当年教我的万分之一。”
他指尖划过画中少女的眉眼,声音轻得像雾,“那时你总说,我的桃花枝总比别人的少一瓣,因为……因为王爷心不诚。”
我打断他,将画卷甩在案头,却在触到他掌心时,发现那里布满薄茧——与父亲握笔的手一模一样。
谢砚冰的视线落在我腕间的红痕上,喉结滚动,突然转身推开暗格:“这里有你父亲的遗物。”
暗格里整齐码着数十个檀木盒,最顶层的盒子刻着“烬雪及笄礼”,里面是支翡翠桃簪,簪头嵌着粒红玛瑙,正是母亲当年准备的嫁妆。
盒底压着张婚书,男方姓名处空着,却在“三书六礼”栏里,详细记着我喜欢的胭脂水粉、西季衣裳。
“侧妃该明白了,”谢砚冰靠在暗格门框上,月光给他镀上层冷霜,“本王娶你,不过是奉旨行事。”
他抽出最底层的账册,翻到夹着桃花瓣的那页,“**的罪证都在这里,若你想看,本王可以——”账册上的字迹突然模糊,我看见父亲的名字旁画着无数桃枝,每枝都系着红绳,像极了十年前他在桃林为我系的平安结。
谢砚冰的指尖划过某处墨迹,我注意到那里被反复涂改,露出底下的“护”字——原本应该是“护**”,却被改成“抄**”。
更漏声中,他忽然按住我冰凉的手,将个锦盒塞进我掌心:“明日随本王进宫,记得戴上。”
锦盒里躺着枚羊脂玉镯,镯身刻着与他玉佩相同的护心咒,却在镯内侧刻着行小字:“烬雪,别怕。”
深夜,我抱着母亲的妆匣坐在寒玉床上,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面投下缠枝纹的影子。
青棠送来的燕窝粥还冒着热气,碗底沉着片桃花瓣——是谢砚冰书房里那幅画掉落的。
“姑娘,您可知王爷这些年……”青棠突然跪下,眼中含泪,“当年江大人被诬陷时,是王爷在御前跪了三天三夜,膝盖上的伤至今未愈……”话未说完,被窗外的咳嗽声打断。
我掀开帘子,看见谢砚冰倚在廊柱上,指尖捏着方素帕,帕子中央的血渍比昨夜更大。
他的中衣领口微敞,露出左肩那道陈年剑疤——正是十岁那年替我挡刀留下的,疤痕周围,纹着与我玉簪相同的缠枝纹,墨色己淡,却依然清晰。
“侧妃还不睡?”
他转身时,腰间玉佩轻响,“明日要见太后,若失了仪轨——”声音突然哽住,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那里刻着我的生辰八字,与他的紧紧相扣。
我望着他踉跄的背影,突然发现他靴底沾着泥渍,正是今日我扫过的桃树下的红土。
寒雾中,他的披风被风掀起,露出内衬上绣着的、密密麻麻的“烬雪”二字,像极了父亲临终前,在**里写废的千百个“护”字。
更鼓敲过西更,我摸着玉镯内侧的小字,突然想起父亲书房里的密卷。
那时我总偷翻他的账本,看见“谢公子”的名字频繁出现,后面跟着的,从来都是“平安顺遂”。
窗外传来细雨打叶声,我摸着锦盒里的翡翠桃簪,突然触到簪头红玛瑙的裂缝——里面嵌着片极小的金箔,刻着谢砚冰的字迹:“烬雪,等桃枝抽芽,我便带你回家。”
寒玉砖的凉意渗进鞋底,我望着案头谢砚冰落下的账册,发现他记录的每笔开销,都对应着江府旧部的安置。
而他的诊疗记录里,“心悸寒疾”的字样频繁出现,最新的一页写着:“护心咒反噬加剧,余寿……”字迹戛然而止,却在纸角画着半枝桃枝,枝头开着十瓣桃花——那是我曾说过的,最完美的桃花。
晨雾漫进书房时,我看见谢砚冰趴在案头睡着了,指尖还握着支狼毫,笔杆上刻着“烬雪赠”三字,是我及笄那年随手刻的。
他的发间落着片桃花瓣,与画中少女发间的那支,分毫不差。
“王爷,该用早膳了。”
青棠的声音惊醒了他,谢砚冰抬头时,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冷硬:“侧妃既醒了,便随本王去祠堂。”
他起身时,我看见他的中衣后襟,绣着与我玉坠相同的布防图纹样,每个暗格都标着“烬雪居处”。
祠堂里,谢砚冰的先祖牌位前,供着盘新鲜的桃花酥,正是我儿时最爱吃的点心。
他点燃三炷香,声音低沉:“**的事,本王会给你个交代。”
说罢转身,我看见他的腰带穗子,果然是用我十三岁时剪下的长发编的,每根发丝上,都系着极小的桃枝银饰。
走出祠堂时,谢砚冰忽然停步,从袖中掏出个锦囊,里面装着晒干的桃花瓣:“拿去熏屋子,你以前总说,桃花香能驱寒。”
锦囊上绣着的缠枝纹,与我玉簪内侧的“烬雪安”,正是同一人笔迹。
深秋的风卷起满地落叶,我望着谢砚冰的背影,突然发现他的玄色披风,与十年前那个替我挡住血月的身影,渐渐重叠。
而他不知道的是,我在他的账册里,发现了夹着的半封未寄出的信,开头写着:“烬雪,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或许我己……”指尖捏紧锦囊,我告诉自己,江烬雪,别被这些虚情假意迷惑。
可掌心的桃花香,却像把钥匙,打开了记忆里那扇门——那年桃林,少年谢砚冰笑着递来桃枝,说:“烬雪,等你及笄,我便来提亲。”
而此刻,他的腰带穗子在风中轻晃,像在回应记忆里的承诺。
祠堂的铜铃突然作响,惊起寒鸦无数,却惊不散我掌心的桃花香,和他眼底,那抹藏得极深的、烬火般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