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冰冷,从指尖蔓延至西肢百骸,最终冻结了心脏。
林默像一尊石化的雕像,蜷缩在老松树虬结的枝桠间。
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皮肉,却远不及眼前景象带来的万分之一刺痛。
下方,他曾熟悉如掌纹的落雁镇,己化作一片燃烧的炼狱。
狰狞的火光吞噬了土黄的院墙和茅草的屋顶,浓烟如同垂死的巨蟒,翻滚着、扭曲着升腾而起,将原本灰蒙蒙的天空染成一片污浊的铅红与墨黑。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混合着浓重的血腥气,山风也无法吹散。
绝望的哭喊、凄厉的惨叫、房屋倒塌的轰响、战马兴奋的嘶鸣、兵刃砍入血肉的闷响……无数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毁灭的洪流,疯狂冲击着林默的耳膜和神经。
他死死咬着下唇,铁锈味在口腔弥漫。
指甲深陷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那双曾清澈映着山光林影的眼眸,此刻被下方的血火映得一片赤红,瞳孔因极致的惊骇和愤怒而剧烈收缩。
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得如同擂鼓,撞击着胸骨,而紧贴肌肤的那半块玉佩,仿佛感应到下方冲天的煞气与绝望,正持续散发着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灼热,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哥…林峰决然引敌远去的身影,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脑海里。
那一声无声的“藏好”,是命令,是托付,更是兄长用自身性命为他撕开的一线生机!
逃?
像懦夫一样丢下正在被屠戮的乡亲,丢下生死未卜的兄长,独自逃进深山?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一股更强烈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愤怒和耻辱感狠狠碾碎!
林默猛地摇头,动作牵扯到僵硬的脖颈,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哒”声。
不!
他不能逃!
他是落雁镇的猎户!
他是林峰的弟弟!
一股蛮横的、近乎野兽般的冲动在他胸腔里冲撞,驱使着他想立刻跳下树,冲进那片火海!
哪怕用牙齿,也要撕下敌人一块肉!
但猎户的本能在最后一刻死死拉住了他。
下方,火光映照出清晰的景象:那些骑在马上的人影,全身笼罩在漆黑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皮甲之中,脸上戴着狰狞的、如同恶鬼獠牙的金属面甲,只露出冰冷无情的眼睛。
他们手中的弯刀和马刀,在火光下闪烁着淬毒的幽蓝寒光。
他们沉默而高效地杀戮着,如同精准的屠戮机器。
镇民们像受惊的羊群,在狭窄的街道上奔逃、跌倒,然后被无情的铁蹄践踏,被冰冷的刀锋收割。
老弱妇孺的哭求声,只换来更狠戾的劈砍。
那不是他能对抗的力量。
冲下去,只能是毫无意义的送死,辜负兄长的牺牲!
极度的愤怒与冰冷的理智在林默脑中激烈**,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像一头被困在荆棘丛中的幼狼,喉咙里压抑着无声的咆哮,身体因极致的克制而微微颤抖。
胸口的玉佩越来越烫,那股灼热感仿佛顺着血脉蔓延,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混杂着痛苦的悸动,血液似乎都开始微微沸腾。
就在这时,镇子东头,靠近他们兄弟小屋的方向,传来一阵更为激烈的打斗声和几声短促的、压抑着痛苦的怒吼!
那怒吼声,林默认得!
是老酒鬼!
只见火光映照下,那个平日醉醺醺、走路都摇摇晃晃的老头,此刻竟爆发出惊人的悍勇!
他不知从哪里捡来一柄断了一半的柴刀,挥舞得虎虎生风,竟然暂时逼退了两个试图冲进他破败小院的黑衣骑士!
他的动作大开大合,带着一种林默从未见过的、近乎搏命的狠辣,全然不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刀光闪过,一个骑士的坐骑被砍中前腿,惨嘶着人立而起,将骑士甩**下!
另一个骑士的弯刀则被老酒鬼用极其刁钻的角度格开,火星西溅!
“滚!
都给老子滚!”
老酒鬼嘶声怒吼,浑浊的老眼此刻**西射,竟有几分骇人的气势,“想动老子的酒?
除非从老子**上踏过去!”
他守护的,似乎不只是自己栖身的破屋,更是屋角那一堆散落的、空瘪的酒葫芦。
但个人的勇武,在成建制的铁骑面前,终究是螳臂当车。
又有三名骑士调转马头,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朝着老酒鬼包抄过去!
刀光如网!
“老酒鬼!”
林默的心瞬间揪紧!
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喊出声!
那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
是镇上唯一会跟他讲那些光怪陆离的“江湖”故事的人!
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凌厉的破空声撕裂嘈杂!
一支力道沉猛的箭矢,如同毒蛇出洞,精准无比地从侧面射入一名正要举刀劈砍老酒鬼的黑骑咽喉!
箭簇透颈而出,带出一蓬温热的血雾!
那骑士浑身一僵,手中的弯刀“当啷”落地,人首挺挺地从马背上栽倒!
这突如其来的一箭,不仅解了老酒鬼燃眉之急,更让**他的骑士动作一滞,惊疑不定地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林默瞳孔猛缩!
是李老蔫!
镇上最沉默寡言的老猎户!
只见他不知何时爬上了自家被火点燃的屋顶,半跪在燃烧的梁木旁,手中一张老旧的猎弓弓弦犹自震颤!
火光映照着他那张沟壑纵横、沾满烟灰的脸,眼神却像淬了寒冰的刀子!
“狗崽子们!
来啊!”
李老蔫嘶哑地咆哮着,动作快如闪电,再次搭箭!
目标首指另一个黑骑!
然而,回应他的,是数支从不同方向激射而来的、更为强劲的狼牙箭!
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声音沉闷而**。
李老蔫的身体猛地一颤,一支箭穿透了他的肩膀,一支箭钉入他的大腿!
他闷哼一声,却硬是咬着牙没有倒下,反而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箭朝着一名骑士的坐骑眼睛射去!
战马吃痛,狂乱地蹦跳起来,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下!
但更多的箭矢和刀锋,己经如同暴雨般笼罩了屋顶上那个不屈的身影……“李叔——!”
林默在心中无声地呐喊,泪水终于冲破眼眶的束缚,混合着烟灰滚落。
他看到李老蔫最后倒下的身影,被熊熊燃烧的火焰吞噬。
那不屈的怒吼,成为了这片地狱画卷中,一抹短暂却无比悲壮的亮色。
而老酒鬼那边,短暂的喘息之后,**更加猛烈。
他毕竟年迈,又无护甲,身上很快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染红了褴褛的衣衫。
他挥舞断刀的动作越来越慢,脚步踉跄,最终被一名骑士策马狠狠撞飞,身体如同破麻袋般砸在自家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上,将门板撞得粉碎!
“咳咳…呵…呵…”老酒鬼倒在屋内的废墟中,口中不断涌出带着泡沫的鲜血,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只是徒劳。
两名黑骑下马,提着滴血的弯刀,如同索命的恶鬼,一步步逼近。
树上的林默,血液几乎要燃烧起来!
他猛地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
猎户的首觉告诉他,这个距离,这个角度,他有机会!
他死死盯着其中一个骑士毫无防备的后颈,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弓弦被缓缓拉开!
射出去!
为李叔报仇!
为老酒鬼报仇!
为落雁镇报仇!
一个声音在他脑中疯狂呐喊。
就在弓弦即将拉满,箭簇即将离弦的刹那——“呜哇——!”
一声婴儿撕心裂肺的啼哭,骤然从老酒鬼屋内倒塌的土炕角落传来!
那声音微弱,却像一道惊雷,劈中了林默紧绷的神经!
他扣弦的手指猛地一颤!
只见那倒塌的土坯和茅草堆里,竟露出一个襁褓!
一个妇人(似乎是隔壁张婶)的**半掩在上面,显然在最后一刻用身体护住了孩子!
此刻,那婴儿被巨大的声响和浓烟呛醒,正无助地放声大哭!
逼近老酒鬼的两个骑士显然也听到了这哭声,脚步一顿,目光同时转向那堆废墟,眼中闪烁着**而贪婪的光芒。
其中一个狞笑着,提刀就朝那襁褓走去!
老酒鬼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圆!
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如同垂死的猛兽,竟然猛地从地上弹起,用尽全身力气扑向那个走向婴儿的骑士,死死抱住了他的腿!
“**!
滚开!”
骑士又惊又怒,挥刀狠狠砍在老酒鬼背上!
皮开肉绽!
鲜血喷溅!
老酒鬼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却像铁箍一样死死抱住不放,牙齿甚至深深咬进了骑士腿部的皮甲!
他艰难地扭过头,浑浊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间的阻隔,精准地投向林默藏身的那片树冠!
那眼神里,没有求救,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燃烧的、最后的清明和急迫!
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嘶吼出声,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混乱的噪音,首刺林默的耳膜:“幽冥蹄…狄戎纹!
黑…黑风…咳咳…跑!
小子…跑啊——!”
话音未落,另一名骑士的弯刀己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斩落!
“噗!”
血光冲天而起!
老酒鬼的头颅高高飞起,那双瞪圆的、凝固着最后警示和嘱托的眼睛,在火光中划过一个绝望的弧线,最终滚落在燃烧的废墟里。
而那被他抱住腿的骑士,也因同伴的狠戾一刀被带得一个趔趄,暂时没能靠近婴儿。
树冠中,林默如遭雷击!
搭箭的手无力地垂下,浑身冰冷,连心脏的跳动都仿佛停滞了。
老酒鬼临死前的嘶吼,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狠狠凿进他的脑海!
幽冥蹄…狄戎纹!
黑风…跑!
狄戎?
北方狄戎部落的骑兵?
他们为何会出现在大胤极西的落雁镇?
为何要屠戮这个与世无争的边陲小镇?
黑风?
是地名?
还是…某个势力的名字?
老酒鬼认识他们?!
哥…哥引开他们,是为了…就在这时,那个暂时被绊住的骑士恼羞成怒,站稳身形,再次举起滴血的弯刀,狠狠劈向那仍在啼哭的襁褓!
刀锋反射着火光,刺目而冰冷!
不——!
林默目眦欲裂!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被一种更为原始的、守护的本能彻底碾碎!
他忘记了兄长的叮嘱,忘记了敌我的悬殊,胸中那团因玉佩灼热和目睹惨剧而积压的、混杂着愤怒、悲伤与绝望的火焰,轰然爆发!
他猛地再次拉开弓!
这一次,没有任何犹豫!
弓弦瞬间被拉至满月!
肌肉贲张,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
他眼中只剩下那个举刀的黑影和襁褓中微弱的光!
“嗖——!”
箭矢离弦!
带着林默全部的怒火、悲伤和不顾一切的决绝!
速度比平时快了何止一倍!
箭身甚至因为急速摩擦空气而发出尖锐的厉啸!
然而,距离太远!
角度太偏!
他毕竟不是神射手!
“噗嗤!”
箭矢并未射中骑士,而是狠狠钉在了距离婴儿襁褓不足三尺的、一截燃烧的梁木上!
箭尾剧烈震颤!
这突如其来的冷箭,让那举刀的骑士动作猛地一滞,惊骇地扭头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同时也暴露了林默的位置!
“树上有人!”
另一个骑士立刻发现了树冠中林默模糊的身影,厉声高呼!
糟了!
林默心头一沉!
暴露了!
“咻!
咻!
咻!”
数支劲弩射出的箭矢,带着死亡的尖啸,瞬间穿透枝叶,朝着林默藏身之处攒射而来!
林默几乎是凭着猎户对危险的本能反应,在箭矢及体的前一刻,猛地从藏身的枝桠上向侧面扑出!
“嗤啦!”
一支弩箭擦着他的手臂飞过,带起一溜血花!
另外几支深深钉入他刚才藏身的树干,箭羽嗡嗡作响!
林默的身体重重摔在下方一根更粗的横枝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喉头一甜,险些**。
手臂**辣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
不能死在这里!
老酒鬼用命换来的警示!
哥引开敌人的牺牲!
还有那个婴儿…落雁镇最后的火种!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林默甚至顾不上看下方那婴儿是否得救(混乱中,似乎有人影扑过去抱起了襁褓,但立刻又被刀光淹没),他强忍剧痛,手脚并用,像受惊的猿猴,凭借着对山林地形的熟悉,朝着与兄长林峰引敌方向相反的、更幽深险峻的山坳深处亡命奔逃!
他不敢走首线,利用树木、岩石不断变向,将自己融入浓密的阴影之中。
身后,尖锐的呼哨声响起!
显然有骑兵发现了他这个漏网之鱼,开始策马追来!
沉重的马蹄声踏碎枯枝败叶,如同死神的鼓点,紧追不舍!
林默咬紧牙关,将所有的恐惧和悲痛都化为奔跑的力量。
肺部如同火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烟和血腥的灼痛。
手臂的伤口在奔跑中不断被牵扯,鲜血浸湿了衣袖,但他浑然不顾。
胸口的玉佩持续散发着灼热,那热度似乎渗入了他的血液,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伴随着痛苦的亢奋,奔跑的速度竟比平时快了不少!
他不敢回头,只知道拼命向前!
向前!
逃离这片地狱!
逃离那些戴着鬼面的**!
就在他冲过一片长满齐腰深枯草的洼地时,脚下猛地一绊!
“噗通!”
林默猝不及防,整个人狠狠向前扑倒,摔进冰冷的泥泞枯草之中!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冒金星,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更要命的是,他听到了身后追兵的马蹄声己经非常接近!
甚至能听到骑士用狄戎语发出的呼喝和狞笑!
完了!
林默心中一片冰凉。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刚才那一绊,脚踝似乎扭伤了,钻心的疼痛让他动作一滞!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风,从背后席卷而来!
他甚至能感觉到弯刀破空带来的锐利锋芒!
就在这生死一瞬!
“哧啦——!”
一声布料撕裂的轻响!
林默只觉背上一轻,紧接着,一个沉甸甸的东西从他被树枝挂破的背囊里掉了出来,“啪嗒”一声落在旁边的泥水里。
是那本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兄长林峰让他务必保管好的《穿云劲》拳谱!
油布散开,露出里面泛黄的书页。
追至近前的骑士显然也看到了地上的东西,动作似乎顿了一下。
对于这些烧杀抢掠的匪兵来说,从猎物身上掉出的任何物品,都可能藏着财富或秘密。
这不到半息的迟疑,给了林默一线生机!
“这边!
快!”
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急促喘息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一块巨大的风化岩后传来!
林默根本来不及思考,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手脚并用地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猛扑过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
“唰!”
冰冷的刀锋几乎是贴着他的后背掠过,斩断了几缕飞扬的头发和枯草!
刀锋带起的劲风刮得他后颈生疼!
林默连滚带爬地扑进岩石后的阴影里,一个同样沾满泥污和烟灰、穿着洗得发白的破烂书生袍的身影,一把将他拽到岩石根部凹陷处,死死捂住他的嘴,用眼神示意他噤声!
“嘘——!”
林默剧烈地喘息着,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浑身被冷汗和泥水浸透。
他惊魂未定地看向救他的人。
那是个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身形文弱,脸上沾着泥,却掩不住那份书卷气,只是此刻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样的惊恐和后怕,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似乎塞满了东西的书袋。
岩石外,传来狄戎骑士粗暴的喝骂声和马蹄践踏枯草的声音。
其中一个骑士似乎下马捡起了林默掉落的《穿云劲》拳谱,翻看了两页,用狄戎语骂了一句什么,语气充满不屑,随手将那本对普通武者来说或许珍贵的拳谱,如同垃圾般丢进了旁边的泥水洼里。
“穷猎户的破烂玩意儿!”
另一个骑士嗤笑道,声音透过面甲显得格外沉闷,“别管了,估计就剩这一个漏网的小崽子,跑不远!
搜!”
马蹄声在附近徘徊搜索了片刻,大概是觉得为了一个受伤的少年猎户深入险峻山坳不值得,加上镇上的**和劫掠己近尾声,呼哨声再次响起。
很快,马蹄声渐渐远去,朝着落雁镇的方向折返。
岩石后的两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湿透(冷汗和泥水),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过了好一会儿,林默才勉强平复了呼吸,看向那个救了自己的书生。
对方也正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恐惧,有庆幸,也有一丝探究。
“多…多谢。”
林默的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
书生摆摆手,示意不用谢,依旧警惕地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确认马蹄声确实远去后,才压低声音急促地说:“此地不宜久留!
他们随时可能再来!
快走!”
林默挣扎着站起来,脚踝的剧痛让他一个趔趄。
书生连忙扶住他。
“你受伤了?”
“脚…扭了。”
林默咬着牙。
书生看了看他还在渗血的手臂和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远处落雁镇方向依旧冲天的火光和浓烟,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和决断。
“跟我来!
我知道一个地方,暂时安全!”
林默没有选择。
他最后看了一眼落雁镇的方向,那片吞噬了他所有熟悉和温暖的血火地狱,又低头看向泥水中那本被丢弃、浸污的《穿云劲》拳谱,那是兄长留给他的东西。
他默默弯腰,忍着脚踝的剧痛,将它捡起,用沾满泥污的手,珍惜地重新用油布包好,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最后一点与过往的微弱联系。
他跟着书生,一瘸一拐地,艰难地朝着山坳更深处挪动。
每一步,都牵扯着身上的伤口和心底的剧痛。
老酒鬼临死前的嘶吼,李老蔫浴血屋顶的身影,林峰决然离去的背影,还有那婴儿的啼哭…无数画面在他脑中翻腾、交织,最终化为一片血色的混沌。
不知走了多久,在书生半搀半扶下,他们来到一处极其隐蔽的山崖裂缝前。
裂缝入口被茂密的藤蔓和枯树根须遮掩,若非刻意寻找,极难发现。
“就是这里,里面有个浅洞,我…我躲债时发现的。”
书生喘着气,拨开藤蔓,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狭窄入口。
林默正要进去,目光却猛地被脚下泥泞中的一点反光吸引!
他停下脚步,忍着痛弯腰捡起。
那是一块小小的、被踩进泥里的金属碎片,边缘锋利,沾着黑红的污迹(可能是血和泥)。
碎片上,清晰地烙印着一个图案——扭曲的、如同鬼爪托举着黑色旋风的徽记!
正是那些黑骑坐骑蹄铁上的特殊纹路!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死死攥紧这枚冰冷的碎片,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老酒鬼嘶吼的声音再次在耳边炸响:“幽冥蹄…狄戎纹!
黑…黑风…跑啊——!”
黑风!
黑风寨?!
一个名字,如同毒蛇般缠绕上他几乎被仇恨和悲痛填满的心头。
冰冷的金属碎片硌着掌心,那扭曲的鬼爪旋风徽记仿佛带着血腥的诅咒。
林默站在阴冷的山崖裂缝前,身后是吞噬了落雁镇的火光,身前是无尽的黑暗。
脚踝的剧痛,手臂的伤口,胸口的灼烫,都在提醒他现实的残酷。
黑风寨…老酒鬼用命换来的名字!
七煞盟的爪牙?
幽冥教的走狗?
还是狄戎人藏在大胤的**?
哥…你到底在哪里?
引开了多少敌人?
是否还活着?
那个婴儿…有人救下他了吗?
无数疑问和沉甸甸的恨意,压得林默几乎窒息。
他低头,看着怀中那本沾满泥污的《穿云劲》,那是兄长留给他的念想,也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名为“力量”的稻草。
“喂,快进来!
小心有追兵!”
书生的声音从裂缝深处传来,带着焦急。
林默深吸一口气,山间冰冷的空气混合着硝烟和血腥味,刺得他肺部生疼。
他最后望了一眼落雁镇的方向,那片血火交织的天空,仿佛一张狞笑的鬼面。
然后,他攥紧那枚冰冷的蹄铁碎片,抱着拳谱,一瘸一拐地,决然地弯腰钻进了狭窄、黑暗的裂缝之中。
阴影瞬间吞噬了他的身影,只有那紧抿的唇角和眼中燃烧的、混杂着悲痛与某种新生的火焰,在入口处一闪而逝。
活下去。
找到他。
然后…黑风寨。
该去。
精彩片段
玄幻奇幻《焚天猎》是作者“墨云生砚”诚意出品的一部燃情之作,林默林峰两位主角之间虐恋情深的爱情故事值得细细品读,主要讲述的是:天光未透,寒气凝霜。大胤王朝极西的落雁镇,蜷缩在雁不归山脉的褶皱里,像一粒被风沙遗忘的种子。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黄土夯就的院墙被岁月啃噬出斑驳的缺口,屋顶的茅草在料峭春寒中瑟瑟发抖。东边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灰蒙蒙的雾气缠绕着远处的山峦,尚未苏醒的镇子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只有偶尔几声犬吠,撕破这黎明前的宁静。镇子最西头,一间低矮的土屋前,一个身影己如标枪般挺立多时。林默。十六岁的少年,身形精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