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盗门在身后“咔哒”一声轻响关上，仿佛将门外那个冰冷、潮湿、充满恶意的世界短暂地隔绝开来。
门内，一股温暖而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附着在皮肤上的寒意。
那是家常饭菜的香气，混合着一点点旧书页的淡淡霉味和地板蜡的味道，构成了一种独属于“家”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小晦回来啦？
哎呦，怎么淋成这样？
快进来快进来，别站在门口吹风！”
母亲苏婉系着一条洗得有些发白、边缘起了毛球的碎花围裙，从厨房探出身。
看到儿子落汤鸡似的模样，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珠不断从衣角滴落，在她擦得光亮的地板上汇成一小滩，她脸上立刻写满了心疼和焦急。
连忙放下手里的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过来，接过林晦身上那件湿透冰冷、沉重的外卖服。
“没事，妈，雨不大。”
林晦低声说着，声音有些沙哑。
他弯下腰，避开母亲那过于担忧的目光，手指有些僵硬地解开沾满泥点的鞋带。
鞋袜也湿透了，脚趾冻得发麻，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留下一个个模糊的水印。
客厅里，父亲林守拙正坐在那张磨得发亮的旧沙发上，就着一盏温暖的落地灯光看着一份边角泛黄的旧报纸。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鼻梁上架着的老花镜滑低了一些，露出那双总是显得沉稳而温和的眼睛。
“回来了？
今天这雨下得突然，路上不好走吧？”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平和的关切。
“嗯，还行。”
林晦含糊地应了一声，像是要尽快结束这个话题。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餐桌旁坐下。
桌子是老式的木质方桌，边角都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铺着一块干净但同样有些年头的蓝格子桌布，上面己经摆好了两碟清爽的小菜：一碟淋了香油的拍黄瓜，一碟切得细细的凉拌三丝。
苏婉端上来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白粥，米粒煮得开花，散发着质朴的米香。
“先喝点粥暖暖身子，胃里空了一天了。
炒青菜马上就好，**非要等你回来再开饭。”
她说着，又转身钻进厨房，锅里立刻传来滋啦的爆炒声和更加浓郁的菜香。
林晦捧起那碗温热的粥，白瓷碗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一点点渗入几乎冻僵的肢体，让他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了一下。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米粥滑过喉咙，落入空瘪冰冷的胃袋，带来一种近乎奢侈的暖意，慢慢驱散着从内到外的寒意。
他安静地听着母亲一边炒菜一边絮絮叨叨。
说的是隔壁张阿姨家的狸花猫又不知道野到哪里去了，一天没见踪影；楼下李叔的老寒腿碰上这种天气，怕是又疼得睡不着觉，下午看见他下楼买药都是一瘸一拐的；还有菜市场的芹菜又涨价了，猪肉倒是便宜了些……父亲偶尔从报纸后抬起头，附和一两句，或者简单评论一下天气和菜价。
气氛安宁而温馨，只有厨房传来的炒菜声、碗筷的轻微碰撞声和父母低低的交谈声。
灯光是暖**的，柔和地笼罩着这间不大的客厅，将每一件熟悉的旧物都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只有在这里，在这片小小的、与世隔绝的天地里，林晦才能暂时卸下外面世界的沉重铠甲，忘记那些如影随形的倒霉事和冷漠挑剔的目光，获得片刻喘息。
但他的目光，还是在不经意间扫过这个家里的每一个角落。
窗台上那几盆母亲精心照料的多肉和绿萝，用的是最好的土，定期施肥浇水，但长势似乎总是不如别家的旺盛，有几片叶子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焦**，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抽走了生机。
父亲看报纸时，手指会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有节奏地敲击着沙发的木质扶手，那节奏并非随意，倒像是在计算着什么，或者……等待着什么。
他的目光也并非完全沉浸在报纸的文字里，偶尔会抬起，状似无意地扫过紧闭的窗户和防盗门，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母亲端着炒好的青菜从厨房出来，围裙的带子在身后系成一个结，勾勒出她不再年轻却依旧纤细的腰身。
她转身放下盘子时，袖口微微向上滑落了一小截，露出手腕上那道淡白色的、狰狞的旧伤疤。
那疤痕很长，像是被什么利刃狠狠划过，虽然早己愈合，但依旧显得刺眼而突兀，与她那温柔的气质格格不入。
林晦记得小时候问过，母亲只说是年轻时不小心被玻璃划的，但他从未相信过。
那道疤，看起来更像战斗留下的痕迹。
这些细微的、不和谐的蛛丝马迹，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不断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涟漪。
他总觉得这个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普通平静，父母似乎一首在小心翼翼地守护着什么秘密，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东西笼罩着这个看似温暖的空间。
而这一切，或许都与他那该死的、如影随形的霉运有着某种他尚未知晓的关联。
“多吃点，你看你，最近又瘦了。”
苏婉把绿油油的青菜往他面前推了推，又夹了一大筷子金黄的炒鸡蛋放到他碗里的粥上，“送外卖太辛苦了，风吹日晒的，要不……要不还是换个工作吧？”
她的语气里带着试探和浓浓的心疼。
“嗯，妈，你也吃。”
林晦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也给母亲夹了一筷子菜，岔开了话题，“这青菜炒得真好吃，火候正好。”
苏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温柔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餐桌下，她轻轻碰了碰丈夫的腿，林守拙从报纸后抬起头，与妻子交换了一个短暂而复杂的眼神，那里面有忧虑，有一种深藏的无奈，还有一丝决绝的意味。
林晦低头喝着粥，没有看见。
窗外，雨声不知何时变得密集起来，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持续不断的、细碎而令人心烦意乱的嗒嗒声，仿佛某种不安的预兆，正在悄无声息地逼近这个温暖的巢穴。
（第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