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风与京城月

夜色像浸了墨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林家宅院的飞檐上。

林墨站在廊下，指尖捏着那封从大营偷递出来的密信，信纸边缘被冷汗浸得发皱。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如刀——“天启国**和亲，非林家女不可，五殿下亦难违天意”。

“天意”二字，刺得他眼生疼。

他比谁都清楚，所谓天意，不过是京里那些皇子权衡利弊后，抛出来的又一枚棋子。

而溪儿，就是那枚注定要被牺牲的棋子。

他不能让她走。

林墨转身时，廊下的灯笼被风掀起，昏黄的光恰好落在他眼底，映出一片决绝的暗芒。

他快步走向林溪的院落，路过那方荷花池时，脚步猛地顿住。

池水在夜色里泛着墨色的光，岸边的青苔湿滑，像极了那年林溪失足坠落时的模样。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池底的水草，猝不及防地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知道这险。

深秋的池水寒彻骨髓，溪儿本就体弱，若是……可他更知道，一旦被天启国接走，前路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两相权衡，竟是这刺骨的寒意，成了唯一的生路。

“二哥？

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林溪披着外衣从屋里出来，见他站在池边发怔，不由得走近了些，“夜风凉，你怎么不披件衣服？”

林墨猛地回头，脸上己经堆起惯常的温和笑意，只是眼底的***藏不住：“睡不着，来看看你。

药喝了吗？”

“刚喝完。”

林溪揉了揉心口，苦意还残留在舌尖，“二哥，你是不是有心事？

从大营回来就怪怪的。”

他看着她被药气熏得微红的眼角，喉间一阵发紧。

他不能说实话，不能让她提前尝到那份绝望。

“没什么。”

林墨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指尖故意在她手背碰了碰，冰凉的，“就是想着……明日天气好，带你去池边走走。

还记得小时候吗？

你总爱在这里喂鱼。”

林溪笑了，眉眼弯成月牙：“当然记得，二哥还总说我喂太多，把鱼都撑傻了。”

他跟着笑，笑声却像卡在喉咙里的沙砾。

“那明日……你穿那件水红色的裙子吧，衬得人精神。”

他状似随意地说，目光扫过池边那截松动的青石板——那是他方才特意踩过的地方。

林溪没多想，点头应了：“好啊。”

第二日果然晴好，秋阳透过云层，懒洋洋地洒在池面上，波光粼粼的。

林溪穿着水红色的裙子，蹲在池边，手里捏着鱼食，正低头看水里游弋的锦鲤。

林墨站在她身后几步远，手心全是汗。

他事先遣走了所有仆役，院墙外也安排了心腹守着，确保动静不会传得太远，却又能“恰好”被路过的下人发现。

“溪儿，你看那尾金色的，是不是长大了些？”

他刻意提高声音，吸引她的注意力，脚下却悄悄挪动，用靴跟轻轻踹了踹那截青石板。

石板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林溪下意识地回头：“二哥，怎么了？”

就在她转头的瞬间，脚下的青石板猛地一滑！

“啊——”林溪惊呼一声，身体像断线的风筝，首首向后倒去。

林墨瞳孔骤缩，几乎是凭着本能扑过去，却只抓到她裙角的一片布料。

布料撕裂的轻响里，她整个人己经跌进了冰冷的池水。

“溪儿！”

他嘶吼出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池水瞬间吞没了那抹水红，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衣袍，寒意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

他想也没想就跳了下去，深秋的水比他想象中更冷，像无数根冰**在身上。

他很快抓住了林溪，她己经呛了好几口水，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二哥……冷……”她气若游丝地呢喃，眼睛半睁着，看向他的眼神里满是茫然和惊恐。

“别怕，二哥在！”

林墨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奋力往岸边游。

他的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抓不住湿滑的池壁，首到听到墙外传来仆役的惊呼声，他悬着的心才稍微落下一点——第一步，成了。

林溪被救上岸时，己经人事不省。

林墨抱着她冲进房间，用棉被裹住她，又让人火速去请太医，自己则守在床边，一遍遍地用帕子擦她脸上的水珠，指尖烫得吓人。

他知道她冷，可他不敢碰她，怕自己的颤抖泄露了心事。

方才在水里，她那声带着惊恐的“二哥”，像鞭子一样抽在他心上。

他在做什么？

他在用妹妹的性命，赌一个未知的将来。

太医赶来时，林溪己经发起高烧，脸颊烫得惊人，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老太医诊脉后，眉头紧锁：“姑娘本就体虚，这深秋落水，寒气入体，怕是……凶险得很啊。”

林墨的心沉到了谷底，却还是强作镇定：“太医，无论如何，请您一定要救救她！”

“尽力而为，尽力而为。”

太医一边摇头，一边开药方，嘴里不停念叨着，“这风寒来得猛，怕是要好生将养个一年半载，稍有不慎，就会落下病根……”林墨站在一旁，听着太医的话，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一年半载……足够了。

足够萧君哲查**相，足够他们找到破局的法子，足够让天启国彻底断了和亲的念头。

只是，看着床上气息奄奄的林溪，他忽然觉得袍角那片旧药渍又开始发烫，烫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终究，还是让她受苦了。

夜深了，林溪还在昏迷，嘴里偶尔会喊“冷”，喊“爹”，喊“二哥”。

林墨坐在床边，握着她冰凉的手，一遍遍地低声说：“溪儿，对不起……二哥对不起你……”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像蒙上了一层霜。

林墨知道，这场他亲手策划的“病”，会像一道疤，永远刻在他和她之间。

可只要能留住她，哪怕这疤永远好不了，他也认了。

他只求，这场以爱为名的算计，最终能换来一个**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