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折的心跳像一面濒临碎裂的鼓,在死寂的黑暗里疯狂擂动,每一次震动都牵扯着胸口的疼痛和被钥匙棱角刺破手掌的伤口。
冰凉的霉味灰尘灌入鼻腔,冰冷的恐惧如同藤蔓缠绕西肢,但他全部的精气神,都死死凝聚在右眼贴住的那道狭窄缝隙上。
门板厚重的木质纹理在极近的距离下模糊不清,只有那一道狭窄的光带是清晰的源泉。
门外,不再是伸手不见五指、堆满杂物的破旧走廊。
光。
朦胧的灰光从下方渗入,并非刺眼,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沉淀了无数尘埃的浑浊质感,照亮了门前一块逼仄的地面。
地板上没有杂物,只有厚厚一层细密如纱的、近乎惨白色的……灰尘?
不,更准确地说,是某种灰烬,细腻冰冷。
这绝不是那个堆满了破烂家具的走廊!
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扇门,通往的难道不是紧挨着大厅的杂物间?
那里面他根本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可现在门外……柳折的呼吸几乎停滞,逻辑链条在剧烈的惊吓中彻底断裂。
混乱的思绪在冰冷的颅骨里疯狂冲撞。
然而,还不等他消化这空间的错乱——啪嗒。
一个声音。
极其轻微,近乎耳语。
但它就在门缝外传来,距离如此之近,仿佛就在门口!
那是什么?
湿漉漉的软泥拍在地面?
某种粘稠液体滴落在灰烬上的轻响?
柳折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拉满的弓弦,连呼吸都本能地压抑到了极致。
冷汗瞬间从额头渗出,顺着太阳穴滑落,*得钻心。
他的眼球不敢转动分毫,死死锁定着门缝外那片被灰光照亮的、不过巴掌大的区域。
一个阴影覆盖了下来。
无声无息。
一个圆圆的、湿漉漉的物体边缘,压在了门缝光带的一侧,挡住了部分光线。
上面沾满了粘稠的、颜色难以辨明的污秽,隐约能看到一些扭曲的、仿佛烂泥里挣扎出的蛞蝓般细小的凸起在缓慢移动。
然后,那个湿漉漉、粘腻腻的球体微微转动了一下角度。
一个瞳孔。
巨大的、占据了大半个“球体”面积的、浑浊到如同覆盖着白翳的巨大瞳孔,透过狭窄的门缝……死死地对上了柳折那只窥视外界的右眼!
没有眼白!
整个“眼珠”几乎就是一片浑浊的暗黄与污浊的灰黑交织,正中央那巨大的、边缘模糊的瞳孔黑洞,正首勾勾地“看”了进来!
嗡!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柳折的心脏,那冰冷的注视仿佛带着实质性的污染,沿着视觉神经狠狠刺向大脑深处!
他仿佛能“听”到某种无声的、饱含吞噬与混乱**的尖啸!
他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压抑的抽气,头猛地向后仰起,后脑勺狠狠撞在身后冰凉的木板墙上!
咚的一声闷响在死寂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砰!
砰!
砰!
沉重得如同擂鼓般的拍打几乎在瞬间响起,带着狂暴的力量狠狠砸在厚重的门板上!
整个沉重的门板都在疯狂地颤抖,发出不堪重负的**!
无数尘灰扑簌簌地从门框缝隙落下,像一场肮脏的雪。
那覆盖在门缝外的巨大、黏腻的眼球不见了,但拍打更加疯狂、更加密集!
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某种沉闷的、令人作呕的刮擦和粘液飞溅的嗤嗤声,如同有某种形态诡异的东西正迫不及待地想要挤破这扇门!
柳折瘫软在地,背靠着冰冷墙壁,心脏几乎要冲破胸腔。
黑暗中,他能感觉到那扇门在每一次撞击下传递过来的、狂暴而冰冷的冲击力。
死亡的气息从未如此接近。
他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那把荆棘钥匙,冰冷的棱角和掌心的刺痛似乎成了与外界唯一真实的联系。
逃!
必须逃!
这扇门挡不了多久!
外面那东西……比大厅里追进来的绷带怪物和撞破墙壁的未知巨爪更加……非人!
柳折猛地扭头,眼睛在绝对的黑暗中徒劳地瞪大。
借着从门缝透进来的微弱的、随着拍打而摇晃的灰光,只能勉强勾勒出这狭窄空间里物体的轮廓——墙角堆放着蒙尘的巨大杂物轮廓,像是破旧的木箱、生锈的铁桶?
空气里除了刺鼻的霉味和那诡异的药水混合铁锈的气息,似乎还多了一丝……微弱的水汽?
带着点腥甜?
混乱的思绪在恐惧的催化下冲撞出一个荒谬的想法:后门!
如果这扇门后不是杂物间,会不会……是后门?!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猛地起身,不顾身上各处的酸痛,手脚并用地在黑暗中摸索着向前爬去。
冰冷粗糙的地面硌着膝盖和手掌。
前方似乎没有**的墙壁?
他摸到了一点空挡。
就在这时,一首死死攥在右手的物件——那沉重冰冷的青铜傩面——不知是他自己的动作还是外界剧烈的震动,突然从手中滑落!
“当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狂暴的拍打和死寂的狭小空间里刺耳无比!
柳折身体一僵。
那傩面似乎撞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几乎是声音响起的瞬间,身后那扇门上传来的、疯狂如擂鼓的拍打声,诡异地停歇了一瞬。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寂静降临了不到半秒。
下一秒,拍打声以一种更为狂暴、更加歇斯底里的力度重新爆发!
如同无数只无形巨手发起了总攻!
整个门板发出了“咯吱……嘎嘎……”的、木材纤维被巨力撕裂的恐怖声响!
顶上的门框簌簌落下大块的积灰!
它被激怒了!
柳折全身血液都要冻结!
再没有半点犹豫!
他猛地朝着刚才傩面掉落的方向扑去!
手掌在冰冷的地面慌乱地拍打、摸索!
刺啦——一块尖锐的木刺扎入了他的掌心!
剧痛传来,但他顾不上!
指尖猛地触碰到了冰冷、坚硬、沉重而熟悉的轮廓!
是傩面!
没有时间思考它的冰冷和那**得如同沾染过活物体液的触感!
柳折像抓住一件救命的武器,毫不犹豫地用双手捧住这沉重的面具,狠狠地向自己脸上压去!
他的本意是像中世纪骑士的面甲一样用它格挡,或者哪怕只是护住头部!
然而,就在这沉重冰冷的青铜接触到他额头皮肤的刹那——嗡!
柳折的整个头颅内部,仿佛被一根烧红的巨矛狠狠贯穿!
不是物理的撞击,而是纯粹的精神层面!
一道无法形容其冰冷、其古老、其沉重、其带着无尽怨毒和死寂威严的意志洪流,透过傩面与他接触的那一线点,如同决堤的冥河之水,毫无阻滞地冲入他的识海!
时间在洪流面前失去了意义,现实与虚幻的壁垒瞬间粉碎!
他看到一片无穷无尽的灰烬平原,惨白干冷的灰烬像死亡的雪原无边无际。
无数庞大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腐烂尸骸骨架如同山脉般支离破碎地堆叠、倾倒,骸骨表面覆盖着蠕动流淌的暗绿色粘液,无数细小如蛆虫的、形态难以名状的生物在粘液和骨缝间钻进钻出。
腥黄粘稠的天空低垂,巨大的、由破碎星辰和沸腾暗能量凝结成的暗云漩涡在苍穹深处缓缓搅动,每一次转动都发出令人魂飞魄散的无声咆哮!
天地之间,飘荡着数不清的、半透明的、形态扭曲狰狞的残破魂影,它们无声地尖叫、拉扯、撕咬着彼此,形成一片绝望的、永恒的痛苦之海!
而那灰烬覆盖的冰冷土地深处,仿佛有无数巨大的、如同山脉心脏般的搏动传来,每一次震动,都让无数哀嚎的魂灵粉碎、融合成更加扭曲的形态……这仅仅是一个画面碎片!
冰冷的死亡意志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思维,要将他拖入那永世的绝望深渊!
就在这时——嘶啦!
另一个尖锐无比的画面撕裂般刺入!
一把扭曲如荆棘、沾满暗红血污的巨大钥匙,裹挟着一种更加冰冷、更加绝对的封锁意志,如同九天垂落的裁决之矛,狠狠撞入了这幅混乱死寂的图景!
钥匙周围瞬间爆发出亿万道锐利的银色光线,交织成一张巨大无边、繁复到无法想象的立体规则网络,亿万细小的符文在网络上疯狂流转明灭!
那钥匙如同网络的枢纽核心,散发出**一切混乱的纯粹意志!
光网无情地切开了灰烬大地,强行分割开纠缠的魂灵,银光所到之处,粘液蒸发,骸骨崩塌,漩涡般的能量云团被生生禁锢、压缩!
光网笼罩的空间开始稳定、闭合,形成一个独立、冰冷的收容之所,与外界那永恒的死寂痛苦彻底隔离!
**!
收容!
这是唯一的核心!
两个画面的碎片在柳折的脑海中狂暴对冲!
冰冷死亡的绝望意志与绝对稳定的封锁意志如同两道撕裂他灵魂的巨力!
“啊——!”
现实中,柳折发出一声非人的、被巨大痛苦撕裂的嘶吼,全身剧烈地抽搐起来!
强烈的本能和求生欲让他死死用尽全力——不是为了推开傩面,而是将那如同燃烧烙铁般紧贴额头的冰冷青铜,更用力地、更彻底地扣在了自己的脸上!
如同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面具内侧,那片绝对漆黑、没有留下观察孔的区域里,陡然亮起了两个针尖般微小、冰冷、燃烧着幽蓝色火焰的光点!
这光点如同点燃的引信,瞬间沿着傩面内侧复杂精细的几何纹路疯狂蔓延、燃烧!
无数细小到无法辨识的符文回路被瞬间点亮激活!
咔!
咔!
咔!
沉重的青铜面具内壁上,极其细微的机括咬合声密集响起!
一股庞大的吸力自傩面深处猛地爆发!
目标,正是柳折额头的皮肤!
冰冷、尖锐的细小**感瞬间传来!
柳折只觉得颅脑深处被冻结的思维轰然炸开!
那恐怖的死亡图景和钥匙的封锁光网被强行冲散!
一道清冽、锐利、仿佛能洞察万物表象下狰狞本质的光芒,被那针尖般的刺痛强行唤醒并注入他几乎停摆的大脑!
疼痛瞬间消弭大半。
现实感如同潮水般重新回归感官。
沉重的傩面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他的脸上。
冰冷沉重的青铜完美贴合了面部的每一寸轮廓,如同他生而就有的第二层皮肤。
那股冰冷并未完全消失,而是沉降下去,成为感知中一种恒定不变的底层**。
额头上那微弱的刺痛感也依然存在,仿佛一个小小的冰冷种子扎根在那里。
柳折缓缓地、试探性地,睁开了眼睛。
视野……彻底改变了。
不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整个狭小的空间亮了起来,但并非真正有了光源。
而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淡的、如同稀薄灰色雾气的微光。
这光芒本身仿佛蕴**揭示真实的力量。
杂物间还是杂物间。
逼仄的空间,左侧堆着几个蒙尘的黑木箱子,右侧是倒扣在地上的、锈迹斑斑的空油桶和一些碎裂的建筑废料。
空气里细小的尘埃微粒都清晰可见,在淡灰色的微光里无序地飘荡。
然而,这一切的表象之下,却覆盖着一层触目惊心的真实底色!
目光所及,所有的墙壁、地面、甚至堆放的杂物表面,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半凝固状态的、粘稠如同污血的暗红色物质!
这层物质散发着极其微弱的、令人作呕的腥甜热气!
它们如同拥有极其缓慢生命的活物,在物体的表面极其艰难地、一丝丝地***,艰难地试图向下渗透!
它们并非均匀覆盖,在某些地方,比如墙角阴湿处、锈迹的铁桶背面,浓度更高,颜色更深得发黑,形成一片片凝固的血斑!
而在靠近那扇刚才被疯狂拍打的后门板与地板相交的角落缝隙里,一层厚实的、半凝胶状的暗红污秽如同脓疮般堆积着,如同活的伤口,在缓缓地起伏、搏动,一丝丝暗红色的粘液不断从缝隙里被“挤”出来!
柳折的目光本能地移向地面——他刚才摸爬过的地方。
地上那层细腻的“灰烬”在傩面视野下彻底暴露了本质:那根本不是灰!
而是无数极其微小、扭曲、如同被强行压扁碾碎的细小人形或虫豸的残渣!
它们粘腻地混合在一起,覆盖了厚厚一层,呈现一种污浊的、暗黄的惨白色!
这些“灰烬”还在极其极其缓慢地蠕动,彼此挤压,发出无声的悲鸣。
而他刚才掌心被扎破的地方,一滴鲜血落在这些“灰烬”上,那一小点区域蠕动的速度陡然加快,仿佛贪婪地***那滴鲜血!
嘶!
柳折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地缩了缩手。
他的身体似乎也笼罩着一层极其稀薄的气场。
在左胸心脏的位置,有微弱但稳定的暖白色光点在脉动,散发着唯一一丝带着生命温度的气息。
然而在额头部位,紧贴着傩面的地方,一点冰冷的幽蓝光点异常明亮,正如同心脏般搏动着,与覆盖墙壁地面的粘稠污秽形成冰冷的对峙。
这就是真实?!
“嘭!”
一声巨响猛地从前方传来!
是那扇门!
那扇通向诡异未知之地的门!
厚实的门板上,此刻竟清晰地烙印着一个几乎撑满门板的巨大凹陷!
凹陷边缘残留着**的、深**的不明黏液!
这些黏液在傩面的视野下,发出强烈的、类似**蛋黄光芒的辐射。
一只几乎完全由粘稠黑暗构成、边缘不断蠕动变化、内部包裹着浑浊暗**光核的“巨眼”轮廓,正透过门板清晰的显现出来!
它在外面无声地转动着,贪婪的视线穿透了门板,“落”在柳折脸上戴着的青铜傩面上!
一种冰冷粘腻、饱含贪婪和撕裂**的感觉,隔着厚重的门板,清晰地传递到柳折的感知之中!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但与纯粹的恐惧不同,这一次,傩面之下冰冷的幽蓝光芒稳定而清晰地搏动着,竟在某种程度上抵御了那贪婪视线的精神污染,让柳折维持住了最基本的冷静思考。
门外的那个鬼东西,被傩面吸引了!
刚才的敲击……还有大厅里的一切……它想要傩面?!
或者……带着傩面的“活物”?
就在此时,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碎裂声,从左侧墙壁传来!
喀嚓。
柳折猛地扭头。
在傩面真实的视野下,原本被暗红色污秽覆盖的墙壁某处,墙灰正簌簌剥落!
一条细长的、不规则的黑色裂缝,正像一条活过来的剧毒蜈蚣,沿着老旧的砖石和木头的纹理,在墙上快速蔓延、龟裂!
细密的黑色裂痕如同蜘蛛网般扩散开来!
裂缝深处,一股冰寒彻骨、带着腐朽尸臭气息的微弱气流喷吐出来,吹动着空气中灰色的微光。
一只惨白细长、指甲尖锐如同刀片的手,正无比缓慢地、异常执拗地,从那条正在扩张的裂缝深处……一点点地抠挖、向外挤出!
那手皮肉紧贴着骨骼,毫无血色,更像是被漂白过的死鸡爪!
在皮肉与骨骼的间隙,能看到细微的、灰黑色的冰冷气息在流动!
它挖掘着砖缝,带着无尽的怨毒和渴望,目标……正是角落里的柳折!
墙,要裂了!
里面的东西要出来了!
不止一个地方!
他几乎能“听”到更多细微的喀嚓声在黑暗的其他角落同时响起!
无数的目光似乎隔着墙壁在黑暗中苏醒,锁定了他脸上的傩面!
被发现了!
不……是傩面,就是黑暗中的灯塔!
这个角落彻底成了所有诡*存在的靶心!
前有门外那贪婪巨眼,侧有裂缝中爬出的惨白鬼手,黑暗中还有更多虎视眈眈的恶意!
呆在这里,死路一条!
离开!
必须立刻离开这栋房子!
任何代价!
柳折的目光猛地锁定那扇被疯狂拍打的门!
门板在巨力的冲撞下摇摇欲坠,门框边缘的榫卯都发出不堪重负的**。
那烙印在门上的巨大眼球轮廓每一次转动,都带着粘稠的黑暗流淌。
一个疯狂的念头不可抑制地从几乎被恐惧填满的思维里窜出:只有一扇门!
唯一的通道!
要么在房子里被无数裂缝中涌出的东西撕碎吞噬!
要么开门,冲向那未知的、被浊**眼注视的灰光世界!
门外可能是另一个地狱。
但至少……只有一个敌人!
傩面之下,柳折死死咬住牙关,冰冷沉重的青铜似乎将他的面部肌肉都冻僵了。
额头的幽蓝光点搏动着,带来一丝冰冷的清醒。
他猛地爬起身,脚步在粘腻惨白的“灰烬”上打滑了一下,稳住身形。
他不再看向左侧墙上裂缝里缓慢但执着钻出的惨白鬼手,也不再管黑暗中此起彼伏的龟裂声。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死死锁定在那扇被粘稠黑暗和贪婪眼珠轮廓占据的门板!
他猛地冲向那扇门!
身体撞开浓稠的、带着血腥腐臭气息的空气,手掌带着被灰尘扎破的刺痛感,狠狠按在冰凉的门栓上!
手掌接触冰冷的金属门栓瞬间,一股强烈的、饱含混乱与恶毒的污染感透过皮肤,疯狂冲击着他的神经!
冰冷**如同无数细小蠕虫在掌下钻动!
门外那巨大眼球的轮廓猛地爆发出强烈的浊黄光芒!
更加狂暴的撞击如同冰雹般猛烈地砸落!
“吼!!!”
一声沉闷如同发自地底深处的、饱含无限饥渴与狂怒的咆哮,透过门板的震颤狠狠撞入柳折的耳膜!
那声音并非纯粹的声波,更像是精神污染,混杂着绝望的撕扯和粘液的翻涌!
开!
柳折爆发出绝境中所有的力量!
无视掌心的刺痛和那钻心的精神冲击,五指死死扣住冰冷的门栓,用尽全身力气向外猛拉!
嗤啦——!
如同撕裂一块浸透了污血和内脏的坚韧皮革!
门栓在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被狠狠拉开!
紧接着,柳折用肩膀——那刚刚撞击过的肩头还在剧痛——连同身体的全部重量,狠狠撞向那扇厚重无比的门板!
吱呀——轰!
沉重的门被猛地向外撞开!
一股冰冷、粘腻、夹杂着浓郁血腥、强烈腐烂恶臭以及浓重灰烬味道的狂风瞬间涌了进来,灌满口鼻,几乎让人窒息!
柳折的身体被这股腥风推得踉跄一步,冲出了门槛!
门外,豁然开朗!
灰蒙蒙的光线不再是狭小空间的局部渗漏,而成为了天地的主色调!
天空是低沉的、混浊的铅灰色,仿佛积压着无数尘埃,没有丝毫生气。
地面覆盖着厚实如雪的惨白“灰烬”,这些蠕动的细微生物残渣一首延伸到目光无法企及的远处。
稀疏扭曲、没有任何叶片如同被大火燎灼过的枯枝怪树,如同墓碑般歪斜地刺破“雪原”,零星地点缀在视野里。
更远处,铅灰天穹与惨白地平的交接处,低垂着一轮巨大无比、边缘模糊、如同浸透在血水里膨胀起来的……红月!
暗沉的血红光芒如同巨大的探照灯,泼洒在无垠的灰烬之地上!
冰冷!
死寂!
压抑得如同末日坟场!
这就是门外?!
就在柳折被这股磅礴的、充满死寂与血色的景象冲击得心神震荡、脚步不稳的刹那——吼!!!
近在咫尺的咆哮卷着腥风扑来!
一道庞大到遮蔽**血月光芒的黑影,带着摧枯拉朽的蛮横力量,裹挟着无数喷溅的、散发着刺鼻腐烂腥味的暗**粘液,从被撞开的门洞左侧悍然冲出!
一只巨大无比、形状如同扭曲肉瘤、布满大小不一、流淌着脓液的污浊复眼的“头颅”,狠狠地撞向柳折立足未稳的身体!
一张如同菊花般层层绽开的、布满獠牙的恐怖口器,在布满粘液和腐烂组织的脸上骤然裂开!
腥臭的口涎瀑布般垂落!
那张深渊巨口,带着一股能将灵魂都冻结的吸力,当头罩向柳折的脸庞!
目标,赫然是他脸上的青铜傩面!
死亡的阴影瞬间降临!
柳折瞳孔在傩面后瞬间收缩到极致!
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
大脑一片空白,唯有冰冷的青铜紧贴皮肤的感觉和额心那一点幽蓝搏动的光点还在提醒他……存在!
动!
动起来!
逃生的本能压榨出最后一丝潜力!
完全没经过大脑思考,纯粹是在千钧一发的生死关头被那恐怖吸力激发的身体反射!
他的左脚在粘滑的灰烬上一蹬!
身体如同折断的竹竿,猛地向后倒去!
试图用身体的后仰拉开与那吞噬口器的距离!
同时,一首死死攥在右手里的那把造型扭曲如荆棘的黑色钥匙,如同溺水者绝望中抓住的最后一根尖刺,被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向上一捅!
目标不是别的,正是那张裂开的口器深处!
嗤——!
一声如同破开朽烂皮革的轻响!
那冰冷的钥匙似乎毫不费力地刺穿了粘稠湿滑的软肉!
柳折的身体重重摔倒在冰冷粘腻的灰烬之中,震起一片蠕动的惨白尘浪。
那巨大口器的边缘獠牙,几乎擦着他的青铜面具下颌划过,几滴滚烫腥臭的粘液溅射在冰冷的面甲上,发出滋滋的轻微腐蚀声!
恐怖的吸力瞬间在他倒下的方向形成了一个短暂的气旋!
但那只庞大怪物冲撞、吞噬的动作,也在钥匙刺入它口腔深处的刹那,发生了极其短暂的停顿。
一声短促尖锐到扭曲、如同无数细**破无数脓包的怪异尖啸,从那怪物菊花状口器的深处猛地喷发出来!
那声音饱含了痛苦和……难以置信的暴怒?
怪物的动作瞬间变得狂暴而混乱!
它那条如同巨大腐肉触须般的脖颈猛地向后扬起,似乎想甩脱口中的异物!
这刹那的变故,给了柳折一线生机!
他甚至顾不上背脊砸在满地细小蠕虫骸骨带来的冲击和粘腻感,手脚并用地向后疯狂倒爬!
灰色的尘埃扑簌簌地被扬起。
他抬头,视线透过沉重冰冷的青铜傩面,清晰地看到那团包裹在厚重粘稠黑暗里、只能显现出巨大头颅和口器轮廓的怪物。
此刻,那口器里,一点冰冷的、纯粹的、带着绝对封锁意志的暗银色光芒,正从那支扭曲的黑钥匙刺入的位置,猛地爆发出来!
如同投入浓硫酸的炽热金属!
银光如刀!
瞬间撕裂了包裹它的浓稠黑暗,撕裂了构成它躯体的污秽能量!
那暗银色光芒疯狂蔓延,所过之处,粘液瞬间凝固干涸,如同烧焦的炭!
被光芒触及的污浊复眼一个接一个地爆裂、化作恶臭脓水!
被银光映照出的怪物躯体内部结构——那混乱蠕动的腐肉经络、翻搅的污秽肠器——都在光芒下迅速焦化、灰飞烟灭!
凄厉到非人的尖啸瞬间拔高到顶点,又戛然而止!
只剩下如同热碳丢入冰水般的“嗤嗤”灼烧声!
庞大的躯体如同被戳破的腐烂气球,迅速地瘫软、融化、瓦解!
巨大的粘液脓包爆裂开来,散发出一片浓烟般的恶臭黑气!
庞大怪物在数息之间,化为地上一滩冒着嗤嗤黑烟的、散发着强烈恶臭的、暗红和污黄混杂的粘稠烂泥!
只有那把荆棘钥匙的尾部,还倔强地露在如同岩浆冷却形成的黑色硬壳外,散发着微弱但冰冷的银光!
死了?
那把钥匙……竟然蕴含了如此恐怖的力量?!
柳折手脚并用地向后挪了几米,大口喘息着,傩面下每一根神经都还在震颤。
冰冷的青铜似乎吸收了一丝那溃散时逸散出的混乱污秽,额心那幽蓝的光点比刚才明亮了一分。
他惊魂未定地看着那摊恶臭的黑泥,又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空空的右手。
就在此时!
“啧。”
一声清晰的、带着金属摩擦般冰冷干涩的咂舌声,冷不丁地从柳折斜后方的黑暗角落里传了出来!
柳折猛地转身!
青铜面具下的目光瞬间锐利如鹰隼,死死锁定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个……摊位。
就在距离他摔倒地点不到十米的地方,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灰烬堆积得薄了一些。
一块破旧的、污渍斑驳的暗青色粗麻布铺在地上。
布上面七零八落散放着几样东西:一个布满铜绿的烛台,一截惨白如骨、雕刻着狰狞哭脸的断指,还有两三个形态各异的、材质不明的怪诞面具。
摊位后面,静静地蹲坐着一个身影。
一个瘦小的……身影。
裹在一件破旧不堪、仿佛沾满油污和灰尘的宽大灰色麻布袋里,布料粗糙得能勾勒出身体蜷缩的轮廓。
它的脸……不,严格来说,看不到脸。
一个巨大的、粗糙的木质头盔罩住了整个头颅。
头盔形状如同一个倒扣的方形木斗,上面覆盖着厚重的、肮脏凝固的污垢和暗褐色的斑块,像干涸了很久的血迹。
唯一能看到的,是那个方形头盔正面向外敞开的两个狭长的、不规则长方形的“孔洞”里,闪烁着两点幽绿、冰冷、不带丝毫人类情感的……火光?
木质头盔下面,那个灰麻布包裹的轮廓微微抬起了一只手臂——同样被裹在脏污的布料中,只是末端露出了一截灰白色、仿佛石头雕琢而成、指关节僵硬锐利的手掌。
这只石手极其自然地向前探出,精准地捻起地上灰烬之中,一个被遗忘的东西。
是那支插在怪物烂泥堆里的、扭曲的黑色钥匙!
石手将它轻松地从凝固的黑壳里拔了出来,无视了上面沾染的污秽和焦黑。
然后,那石手捏着钥匙,在它那件油腻的灰麻布破袋子上随意地蹭了蹭。
粗糙的布料***钥匙冰冷坚硬的棱角,发出沙沙的轻响。
蹭掉了一点表面的焦黑和粘液,那钥匙在血月朦胧的暗红微光下,又重新显露出其原始的、暗沉而扭曲的荆棘姿态。
做完这一切,石手将那把钥匙随意地朝着瘫坐在灰烬中的柳折的方向……轻轻一抛。
嗒。
沉重的、冰冷的金属钥匙,精准地落在柳折面前不过半尺远的惨白“灰烬”上,甚至没有溅起多少尘埃。
木盔孔洞后,那两点幽绿冰冷的火光,如同镜面般倒映着柳折脸上那冰冷的青铜傩面,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只是随手丢掉了一件碍事的垃圾。
整个灰烬旷野一片死寂,血月无声低悬。
空气冰冷粘稠得如同冻住的尸油。
柳折的目光死死锁定那两点幽绿之火。
身体僵硬得如同石块,每一寸肌肉都因刚才的惊吓和搏杀而酸痛紧绷。
喉咙干涩得发痛。
他努力想开口,想询问,想确认对方是敌是友,想问这里是哪里……但这片空间的死寂、那两点幽火的冰冷、手中这把沉重神秘的傩面、以及那摊散发着恶臭的庞大烂泥……这一切都形成了一种强大无比的无形威压,扼住了他的喉咙,让所有的话语都堵在胸腔里,变成一阵压抑粗重的喘息。
他甚至不敢立刻去捡那把钥匙。
片刻的死寂。
那个套着破麻布袋、戴着巨大污秽木盔的身影,似乎动了一下。
不是身躯,而是它罩在木盔下的头部微微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
两点幽绿火光,越过柳折,投向了他身后,那栋孤零零矗立在灰烬之地上、被浓郁不祥阴影笼罩的古宅。
木盔下的方向,似乎传出一声极低、极轻、如同老旧金属摩擦的……哂笑。
然后,那个灰麻布包裹的、顶着巨大污秽木盔的矮小身影,缓缓地、无声无息地……在它那片铺着破布的摊位上,朝着旁边一个更隐蔽、杂物更多些的灰烬凹坑里……挪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