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刚刚爬上草垛,晒谷场上还铺着一层薄薄的露水。
七岁的安澄溪光着脚丫,在稻草堆之间跑来跑去,细碎的草屑粘在她卷翘的发梢上,像撒了一层金粉。
“姐!
你要数到一百才能找我噢!”
她回头喊了一声,声音清脆得像刚摘的黄瓜。
安夏背影笔首站在晒谷场边缘,纤细的双手蒙着眼睛,指缝间漏进细碎的光。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裙,脚上是母亲纳的千层底布鞋,鞋尖沾还着晨露。
“一、二、三……”她的计数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清晨的宁静。
安澄溪猫着腰,钻进最高的草垛后面。
草垛松软干燥,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谷子独有的甜味晒了出来。
她蜷缩成一团,屏住呼吸,听着远处安夏的计数声越来越近。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安夏放下手,环顾西周。
晒谷场上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啄食散落的谷粒。
目光落在干谷草上,她嘴角微微扬起,故意放慢脚步,踩出“沙沙”的声响。
“小溪——你在哪儿呀?”
她拖长了音调,假装苦恼。
草垛后的安澄溪捂住嘴,肩膀因为憋笑而轻轻颤抖。
安夏故意绕到草垛的另一侧,脚步声渐远。
安澄溪悄悄探出头,想看看姐姐走到哪儿了,却冷不丁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抓到你了。”
安夏站在草垛旁,逆着光,五官精致立体,像布娃娃一样,黑长的发梢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
安澄溪“啊”地叫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首接陷进了草垛里。
松软的稻草瞬间淹没了她,只露出一双瞪圆的小鹿眼和乱翘的头发。
安夏忍不住笑出声,伸手去拉她:“笨,躲都不会躲。”
安澄溪却耍起赖不起来了,反而拽着安夏的手,把她也拉进了草垛。
两个人跌进草垛一起陷进去,稻草簌簌地落下来,盖了满身。
“你作弊!”
安澄溪气鼓鼓地指控,:“你明明数得那么慢!”
还能精准找到她!
安夏躺在稻草堆里,眉眼含笑侧头看她:“是你躲得太明显了。”
“那再来一次!”
“不来了,该回家吃早饭了。”
“再来一次嘛——”安澄溪拽着她的袖子晃啊晃,小脸上写满不甘心。
安夏无奈,只好妥协:“最后一次。”
这一次,安澄溪学聪明了。
她没往那草垛后面钻了,而是偷偷溜到了晒谷场边缘的老槐树下。
树干粗壮,树影婆娑,上面还有爸爸做的小秋千,她就缩在树根旁,像一只藏进壳里的小蜗牛。
远处,安夏的计数声悠悠传来。
“五十二……五十三……”安澄溪等啊等,等得眼皮都开始发沉也不见安夏来找她。
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暖洋洋的,像姐姐的手在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安夏数完之后开始找,以为像刚才一样很快把人找到,可她找遍了整个晒谷场。
草垛后面、谷仓角落、甚至水井旁都看过了,可安澄溪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她的心跳渐渐加快,掌心渗出细密的汗。
“小溪?”
她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去落在谷场的各个角落。
没有回应。
安夏攥紧了裙摆,指节范白,.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以她对安澄溪的了解,妹妹虽然贪玩,但不会跑太远。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晒谷场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停在那棵老槐树下——哪里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树根旁,睡得正香。
安夏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蹲下身,看着安澄溪的睡颜。
白哲的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嘴角还挂着一点晶亮的口水,大概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她的手里攥着一根草茎,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
安夏忍不住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快快长大。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落在安澄溪的脸上。
安夏看了很久,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旧相机——那是父亲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只能拍黑白照片。
她小心翼翼地按下快门。
“咔嚓。”
轻不可闻的声响惊动了安澄溪。
她皱了皱鼻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正对上安夏近在咫尺的脸。
“……姐?”
她含糊地喊了一声,还没完全清醒。
安夏迅速把相机藏到身后,故作镇定:“起来回家吃饭了。”
安澄溪**眼睛坐起来,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瞪圆了小鹿眼:“啊!
我们还在捉迷藏呢!”
“你睡着了。”
安夏弯腰轻轻拍去她身上的草屑。
“那不算那不算!”
安澄溪跳起来,抓着她的胳膊摇晃,:“姐你耍赖!
我都没藏好!”
“姐~姐~”安夏任由她闹,嘴角微微上扬,眼底笑意盈盈:“那明天再玩。”
仿佛印证安夏的话一样,远处传来妈妈喊吃早饭的声音,昨天晚上挨揍安澄溪现在还有些囧妈妈。
“明天你一定要认真找噢!”
她一定不会睡觉啦!
“好,一定。”
“耶!
姐姐最好啦!”
得到保证安澄溪这才满意,蹦蹦跳跳地往家跑。
姐姐从不会骗她。
跑了两步又回头,冲安夏招手:“姐!
快点!
我要**了!”
“来了。”
安夏应了一声,跟上去。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口袋里的相机。
那张照片,后来成了她手机里永不更换的屏保。
“妈妈我想吃 ……等**回来。”
“可他什么时候回来嘛……”安澄溪瘪着嘴,脚尖在地上画圈。
“快了。”
厨房的窗户开着,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进来,在黄美花的手背上投下一小片光影。
安澄溪盯着母亲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烫伤疤——那是去年学做红糖糍粑时不小心烫的。
“妈,疼不疼?”
她突然问。
黄美花愣了一下,顺着女儿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腕,随即笑了:“早不疼了。”
“那我给你吹吹。”
安澄溪踮起脚,鼓起腮帮子装模作样地吹了两下,:“好了!
魔法生效!”
黄美花忍俊不禁,用沾着面粉的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鬼灵精。”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安澄溪耳朵一动,像只听到动静的兔子,嗖地窜了出去。
安明设回来了。
他穿着深灰色的旧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眉——一道疤痕将浓密的眉毛断成两截,让原本端正的脸平添几分凶悍。
“爸!”
安澄溪炮弹似的冲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腿。
安明设弯腰,单手把她拎起来,像拎一只不安分的小猫崽:“又爬树了?”
安澄溪心虚地缩了缩脖子,目光飘向跟在后面的安夏,用眼神求救。
安夏安静地站在门廊下,手里拎着父亲的布鞋——那是黄美花亲手纳的千层底,鞋底还沾着新鲜的泥。
“鞋。”
她轻声说,把布鞋放在台阶上。
安明设看了她一眼,大手放在她脑袋上,把安澄溪放到地上,换鞋进屋。
安澄溪狼吞虎咽地吃着饺子,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安夏坐在她旁边,时不时递张纸巾,或者把她够不到的醋碟推近一点。
安明设吃饭很快,但不出声。
断眉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显,像一道沉默的警戒线。
“老安,”黄美花盛了碗饺子汤推过去,“今天还顺利吗?”
“嗯。”
“李叔家的果园……买了。”
对话简短得像电报。
安澄溪早就习惯了父亲的寡言,专心致志地对付碗里的饺子。
倒是安夏,目光在父母之间转了一圈,又默默低下头。
饭后,安澄溪瘫在藤椅上揉肚子,安夏收拾碗筷。
黄美花端出一盘洗好的野山楂,红艳艳的果子堆成小山。
“**路上摘的。”
她说。
安澄溪欢呼一声,抓起一颗就往嘴里塞,酸得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安夏忍不住笑,递给她一杯温水。
“慢点吃。”
安澄溪吐了吐舌头,突然灵机一动,抓起两颗山楂溜进里屋。
安明设正坐在书桌前看账本,台灯的光映在他的断眉上,阴影斜斜地划过眼角。
“爸!”
安澄溪蹭过去,献宝似的举起山楂,:“给你吃。”
安明设抬头,目光落在她粘着糖渣的指尖上。
“酸。”
他说。
“可甜了!”
安澄溪睁眼说瞎话,硬是把山楂塞进他手里,:“你尝尝嘛。”
安明设沉默地看了她两秒,拿起山楂咬了一口。
酸涩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他的眉毛都没动一下。
“甜吗?”
安澄溪期待地问。
“……嗯。”
安澄溪得逞地笑了,趁机爬到他膝盖上坐好,小手指向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爸,这是什么?”
“账本。”
“什么是账本?”
安明设一一答出:“钱。”
“我们家有很多钱吗?”
安明设的笔尖顿了一下。
窗外,安夏正端着洗碗水往菜地里泼,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黄美花在院子里收衣服,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够你和姐姐用。”
他最后说。
安澄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突然伸手碰了碰他的断眉:“爸,这里疼不疼?”
这个问题她问过母亲,现在又问父亲。
安明设握住她不安分的小手,掌心粗糙的茧子磨得她**的。
“不疼。”
“怎么弄的?”
“打架。”
“和谁打架?”
“坏人。”
安澄溪还想再问,打了个哈欠,脑袋就一点一点地往父亲怀里栽。
安明设放下笔,单手托住她的小脑袋。
“睡吧。”
他说。
安澄溪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皮沉沉地合上。
朦胧中,她感觉自己被抱起来,熟悉的**味笼罩着她。
有人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很多个夜晚,安夏哄她睡觉时那样。
安夏站在门边,看着父亲把妹妹抱进里屋。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银色的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