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元年腊月初十,午门城楼飘着细雪。
苏明渊的飞鱼服绣着银线海水江崖纹,却在左肩处裂了道口子——那是昨夜在东厂地牢审北元细作时,被对方用毒刀划破的。
此刻他垂眸望着丹陛下的北元使团,指尖摩挲着袖中那枚刻着“逆”字的玉扳指,唇角勾起冷弧。
“启禀陛下,北元使团献宝!”
鸿胪寺卿的声音刚落,八名壮汉抬着鎏金木箱踏入广场。
苏明渊抬眼,恰好对上柳如烟的目光——她今日穿了锦衣卫的赤色曳撒,腰间别着他前世送的那柄“惊鸿剑”,此刻正死死盯着他肩颈的旧疤。
“臣请为陛下验宝。”
他越众而出,声音在风雪中清晰得可怕。
殿上哗然。
景帝朱祁钰搁下茶盏,目光在苏明渊和柳承焕之间逡巡——前者是他既用且防的东厂督主,后者是锦衣卫指挥使,也是他安插在朝堂的棋子。
昨夜柳承焕的密折刚参了苏明渊“结党营私”,此刻倒要看看,这出戏如何唱。
木箱开启的瞬间,北元使者突然暴起!
藏在珠宝下的弩箭破空而来,却被苏明渊甩出的铁链缠住。
他反手一拽,使者踉跄间露出袖口的狼头刺青——正是北元狼王亲卫的标志。
“陛下请看。”
他撬开木箱夹层,玄铁的冷光映得朝臣脸色发白,“据臣所知,北元可汗半年前在漠北开矿,这些玄铁若铸成兵器,足够武装三千狼骑。”
指尖划过使者腰间的荷包,倒出粒**的夜明珠,“而这颗‘北极星’,本该在三日前就呈给陛下,却出现在了柳大人的祠堂里。”
柳承焕扑通跪地,冷汗浸透官服:“陛下明鉴!”
苏明渊忽然轻笑,从袖中掏出泛黄的账册:“柳大人当然不知情,毕竟您私扣的贡品,都记在这本《永乐年间市舶司往来录》上——”指尖点在“黄金千两,夜明珠二十”的条目上,“包括藏在祠堂第三块砖下的那颗。”
柳如烟握紧剑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父亲私扣贡品的事,她昨夜才从地道图纸背面的小字得知,此刻听苏明渊当众拆穿,才惊觉他早己将柳家的秘密啃得骨头都不剩。
更令她窒息的是,他望向她时,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光——就像前世她在他茶里下牵机散时,他看她的眼神。
“拿下!”
景帝拍案。
禁军上前时,苏明渊忽然凑近柳如烟,压低声音:“令尊的项上人头,本座替你留到申时三刻。
若不想看他血溅午门,就带听雨轩的‘雪魄银针’,来东厂后巷找我。”
——献宝局散后,萧雪瑶躲在午门西侧的廊柱后,望着苏明渊与北元使者对峙的背影。
她攥着从当铺得来的青铜钥匙,钥匙上刻着半朵残莲——那是听雨轩的暗号,而这钥匙,本该在她师父坠崖时就被毁掉。
“萧圣女躲在此处,可是怕本座揭穿你的身份?”
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萧雪瑶猛地抬头,见苏明渊斜倚在廊檐上,飞鱼服的下摆垂落,几乎扫到她的发梢。
他指尖捏着枚沾血的银针,正是她昨夜借给柳如烟的“雪魄银针”。
“你早就知道我会帮她?”
萧雪瑶后退半步,撞在廊柱上。
“不,你帮的是你自己。”
苏明渊跃下,甩出半幅残破的名册,“听雨轩‘雪魄十八骑’的下落,本座早己标红。
萧雪瑶,你以为你师父坠崖前喊的‘保护苏督主’是胡话?”
他忽然逼近,鼻尖几乎触到她颤抖的睫毛,“她是为了让你有理由接近我,刺探东厂机密,才故意死在我面前。”
少女的瞳孔骤缩。
记忆中师父临终前的眼神,忽然与苏明渊此刻的目光重叠——同样的隐忍,同样的……不舍。
她终于想起,师父坠崖那日,手中紧攥的正是苏明渊的东厂腰牌。
“今夜戌时,西首门外破庙。”
苏明渊扔下钥匙,“那里有你师父未寄出的信。
看完你就会明白,为何本座明知你接近我是为了听雨轩,却仍放任你在我房里翻找密卷。”
——申时三刻,东厂诏狱。
柳如烟攥着染血的雪魄银针,望着铁栏后倚坐的苏明渊。
他正在用银针挑灯芯,火苗跳动间,肩颈的旧疤泛着狰狞的红,那是替她挡北元刺客时留下的。
“柳姑娘来得正好。”
他吹灭火折子,“令尊己经‘畏罪’招认,私扣贡品是为了给你攒嫁妆——”忽然抬眸,“你说,陛下是该信他,还是信你?”
少女浑身发冷:“你究竟想怎样?”
苏明渊站起身,铁链发出哗啦声响:“很简单。
今夜子时,你带着听雨轩的‘雪魄银针’,去城西客栈刺杀北元细作头目。”
他逼近她,指尖划过她握剑的手,“若你敢耍花样,柳家祠堂的第三块砖,本座会亲自撬开——连同你藏在砖下的,那封给萧雪瑶的告密信。”
柳如烟猛地抽回手。
那封信,是她昨夜写的,说苏明渊私通北元,本该今早递给父亲,此刻却在他手中。
原来从她踏入东厂的那一刻起,就落入了他的圈套。
“你……你什么时候……从你在我茶里下牵机散的第一日起。”
苏明渊轻笑,“前世本座甘之如饴,这一世——”指腹碾过她腕间的翡翠镯,“本座要你亲手替我除去北元细作,再跪谢我护你柳家满门。”
——戌时,西首门外破庙。
萧雪瑶捏着泛黄的信纸,泪水模糊了视线。
信是师父的笔迹,却写着:“雪瑶,若你看到这封信,为师己死。
苏督主并非佞臣,他暗中护了听雨轩三年,连你入门的玉佩,都是他托人从锦衣卫手里抢来的……”庙门“吱呀”推开,苏明渊的身影映着月光。
萧雪瑶抬头,看见他手中提着个食盒——正是她今早放在东厂门口的糖蒸酥酪,只是盒盖上多了行小字:“本座现在喜食辛辣,下次带麻辣兔头。”
“你早就知道我师父的信?”
她声音发颤。
“不然你以为,为何每次你偷查密卷,本座都装作不知?”
苏明渊放下食盒,“萧雪瑶,你总说江湖恩怨分明,可这朝堂之上——”指尖划过庙墙上的“佞”字,“黑与白,从来由胜者书写。”
少女忽然想起,去年中秋,她在东厂值房看见他对着张画像发呆,画像上的女子穿着听雨轩的服饰,与她七分相似。
此刻才惊觉,那是师父年轻时的模样。
“苏明渊……”她忽然开口,“你为何要帮我?”
他转身望向漫天风雪,声音轻得像雪:“因为你师父临终前,求我护你一世平安。
而我——”顿了顿,“不想再让第二个柳如烟,拿着我的真心,去换她的前程。”
——子时,顺德公主的鸾轿悄然停在东厂后巷。
朱妙音隔着帘子,看见柳如烟提着剑匆匆离去,袖口露出半截东厂腰牌——那是苏明渊的私牌,前世他连碰都不让她碰。
此刻她攥着他今早让人送来的密卷,卷上画着太子朱见深的膳食房布局,每处细节都精准得可怕。
“公主,到了。”
侍从轻声提醒。
轿帘掀开的瞬间,苏明渊恰好从阴影里走出,手中握着柳如烟遗落的翡翠平安扣:“公主深夜造访,可是为了太子的毒粥?”
朱妙音怔住。
密卷中提到,太子粥米里的毒药,来自她皇兄的御膳房。
这个发现,让她浑身发冷。
“督主为何要帮本宫?”
她终于问出心底的疑惑。
苏明渊望着她腕间的东珠镯,那是他前世用半年俸禄换来的:“因为殿下曾说,本座这样的人,不配谈忠义。”
他忽然轻笑,“现在本座想让殿下看看,当佞臣动了心思,这朝堂——”抬手划过漫天风雪,“会变成什么模样。”
朱妙音忽然想起,五年前的御花园,她被毒蛇咬伤,是苏明渊用嘴替她**,却被言官参了“冒犯公主”。
那时她嫌他脏,嫌他丑,如今才惊觉,那个趴在她脚边**的身影,远比朝堂上那些道貌岸然的大臣,干净千倍。
“督主……”她忽然取下东珠镯,“这镯子,还给你。”
苏明渊挑眉,却见她将镯子塞进他掌心:“这次,本宫想亲手给你戴上。”
——是夜,苏明渊独坐东厂顶楼,望着柳如烟刺杀成功后匆匆离去的方向。
掌心躺着萧雪瑶留的麻辣兔头,辣油染得指尖发红,却比前世的糖蒸酥酪,甜上千倍。
“督主,柳大人畏罪**了。”
小太监禀报。
苏明渊轻笑,将翡翠平安扣收入锦囊。
柳承焕的死,是他送给柳如烟的“**礼”——从今日起,这个曾视他如蝼蚁的女子,将不得不与他绑在同一**上。
“去备笔墨。”
他忽然开口,“给山东都指挥使司写信,就说玄铁案结案后,把兵器分一半给听雨轩——”顿了顿,“用萧雪瑶的名义。”
窗外,细雪初霁。
苏明渊摸着袖中那封未寄出的婚书,上面是柳如烟的字迹:“苏明渊,你若敢伤我父亲,我必取你性命。”
这一世,他的确伤了她父亲,却也护了她柳家满门。
他要让这些曾将他的真心踩在泥里的女子们明白——所谓佞臣逆谋,从来不是**如麻,而是用最狠的计,护最想护的人,让她们在看懂他的真心时,只能红着眼眶,在午夜梦回时,一遍又一遍地——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