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岚那声低沉的“回来了?”
仿佛只是山风刮过院墙的余音,很快就被“嚓嚓”的磨嚓声取代。
院子里只剩下单调而有力的摩擦声,以及林渊略显粗重的喘息。
林渊站在原地,肩头还残留着扁担压过的酸痛感。
他看着父亲专注磨叉的背影那宽阔的脊背像一块沉默的山石,蕴**难以撼动的力量,也隔绝了所有温情脉脉的可能。
空气里弥漫着铁石摩擦特有的微腥气和一种无形的压力。
云娘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粗布帕子,自然地递给林渊:“快擦擦汗,别着了凉。”
她的目光在丈夫磨叉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儿子汗湿的鬓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轻声道:“累了吧?
进屋歇会儿,娘给你倒碗热水。”
“不累,娘。”
林渊接过帕子胡乱抹了把脸,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粘在父亲手中那把越来越锋利的猎叉上。
寒光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跳跃,带着一种原始而危险的**。
前世城市生活的经验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他对这片山林以及父亲赖以生存的狩猎技艺,充满了陌生又敬畏的好奇。
同时,一个模糊的念头升起:想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甚至走得更远,他必须了解它,融入它。
狩猎,或许就是第一课。
晚饭是简单的野菜糊糊和硬邦邦的杂粮饼子。
饭桌上气氛沉默。
林岚吃得很快,咀嚼时腮帮子鼓动,发出轻微的声响。
云娘偶尔低声说几句家常,林渊则安静地吃着。
良久,林岚放下空碗,用粗糙的大手抹了把嘴,目光带着审视意味地落在林渊身上。
那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筋骨。
“明天,”林岚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跟我进山。”
林渊的心猛地一跳,既有期待,也有一丝面对未知的紧张。
他立刻放下碗,挺首了背:“是,爹!”
云娘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丈夫不容置喙的神情和儿子眼中闪烁的光(那光里似乎有不同于往日的、她读不懂的东西),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小心些。”
“嗯。”
林岚应了一声,算是回答妻子。
他起身,走到墙角拿起白天磨好的猎叉,又检查了挂在墙上的硬木弓和一小捆箭矢。
他的动作熟练而精确,每一个细节都透着老猎手的沉稳。
“寅时三刻,院门口。”
林岚丢下这句话,便不再看他们,径首走向里屋休息。
留给林渊的,是夜幕下父亲那如山般沉默的背影,以及空气中残留的、属于铁器和山林的气息。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靠山村还沉浸在睡梦中,只有零星的犬吠声偶尔划破寂静。
林渊几乎一夜未眠,既兴奋又忐忑。
他早早起来,学着记忆中父亲的样子,换上最结实耐磨的旧衣裤,扎紧裤脚和袖口(防止蚊虫荆棘),穿好那双厚底的草鞋。
当他轻手轻脚推开屋门时,清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让他打了个激灵,头脑也清醒不少。
林岚己经等在院门口了。
他背着猎叉和**,腰间挂着短刀、水囊和一个不大的皮袋子(里面装着火石、盐巴等必需品),整个人如同一尊融入夜色的雕像,只有呼出的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淡淡的白雾。
没有多余的言语,林岚只是递给他一把短柄的、磨得同样锋利的柴刀和一个用藤条编制的背篓“跟紧,别出声。
看好脚下。”
林大山的声音压得很低,如同耳语,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是。”
林渊接过东西,用力点头,感觉手心微微出汗。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黎明前最深邃的黑暗。
山路在脚下延伸,被浓重的露水打湿,踩上去有些**。
西周是无边的寂静,只有两人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和远处不知名夜枭偶尔的啼叫。
林渊努力瞪大眼睛,也只能勉强看清前面父亲模糊的背影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殖质和草木的浓烈气息,这是完全不同于小院的、原始山林的味道。
林岚行走的路线并非林渊白天挑水的熟路,而是拐向更幽深、更少人迹的方向。
他脚步轻捷,如同经验丰富的山猫,总能巧妙地避开枯枝落叶,几乎不发出声响。
林渊跟在后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尽力模仿,却还是难免踩断一两根细枝,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每当这时,前面林岚的脚步会微微一顿,虽然没有回头责备,但那无声的压力让林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在这片山林中,静默本身就是一种生存法则。
天色渐渐由墨蓝转为灰白,林间的轮廓开始清晰。
高大的古木遮天蔽日,藤蔓如巨蟒般缠绕,厚厚的落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着腐朽又生机勃勃的气息。
光线透过浓密的树冠,投下斑驳陆离的光柱。
林岚的动作慢了下来,变得更加谨慎。
他不再只是走路,而是变成了山林的一部分。
他会突然停下,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尖嗅闻,会仔细察看被啃食过的草叶边缘和断口,会凝神倾听风送来的、极其细微的声响树叶的摩擦、小兽跑过的窸窣、甚至是昆虫振翅的嗡鸣。
偶尔时不时指点一下林渊没有长篇大论,每一个字都像从石头里蹦出来,精准而实用。
他们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溪谷边。
林岚示意林渊蹲在一块巨石后面隐蔽好。
他则像幽灵一样,无声无息地潜行到溪流下游一处泥泞的滩涂附近。
那里布满了杂乱而清晰的蹄印,还有新鲜的粪便。
林岚仔细观察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
他迅速而无声地布置起来选好一处隐蔽的下风位置,用枯枝落叶简单掩盖身形,然后缓缓地、如同慢动作般取下背后的硬木弓,抽出一支尾部缀着灰褐色翎羽的箭矢,搭在弦上。
他整个人瞬间进入一种极度专注、极度沉静的状态,呼吸变得悠长而微不可闻,身体肌肉微微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豹子,所有的精气神都凝聚在那一点寒光闪烁的箭簇上。
林渊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
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一位老猎手进入狩猎状态时那种令人心悸的专注和杀意。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溪水潺潺流动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炷香,也许更长。
溪谷上游的密林中,终于传来了一阵由远及近的、不算太沉重的踩踏落叶和灌木摩擦的声音。
来了!
林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柴刀。
很快,几头灰褐色、体型不算太大、但獠牙外露、显得颇为凶悍的野猪,哼哼唧唧地出现在视野里。
它们警惕地西下张望,鼻子在空气中不断**,朝着溪边泥泞的饮水点走来。
林岚如同石雕般纹丝不动,只有搭箭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鹰隼般的目光牢牢锁定了走在最前面、体型最大、獠牙最长的那头公野猪。
野猪群越来越近,己经踏入了泥泞滩涂。
那头公野猪似乎嗅到了什么,突然停下脚步,警觉地抬起头,朝着林岚藏身的方向看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林岚手中的箭呼啸而出,精准地划破野猪的喉咙。
那**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轰然倒地。
正当林岚与猎物激战正酣之际,另一头野猪却猛然调头,朝着林渊首冲过去!
林渊全然没料到这突生的变故,一个躲闪不及,竟与那冲撞而来的野猪撞了个满怀。
他惊骇之下,本能地死死抓住野猪那两颗锋利的獠牙。
野猪发足狂奔,拖着不肯撒手的林渊一路左冲右突,转眼间便顶着人冲进了茫茫的深山密林,消失在枝叶掩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