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
夜市尽头,几个跟他年纪相仿、同样穿着廉价T恤的年轻人,正蹲在路边抽烟,眼神和他一样空洞迷茫。
勐巴拉后巷里永远洗不干净的油腻地板,老板娘尖利的催菜声,还有那些喝醉了拍桌子骂**客人……阿财描绘的画面,干净、体面、金钱……像一道刺破沉闷夜空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心里那片灰暗的泥沼。
渴望像藤蔓一样疯长,瞬间缠绕住了那点仅存的警惕。
冒险的冲动,对现状的厌倦,对金钱的渴望,拧成了一股强大的力量。
“真……真有这么好?”
小七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是兴奋,也是恐惧。
“骗你我是这个!”
阿财做了个王八的手势,信誓旦旦,“财哥在这条线上走了多少年了?
讲的就是个信誉!
看你靓仔有前途才拉你一把!
机会就这一次,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多少人挤破头想去呢!”
阿财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那是鱼儿终于咬钩的笃定。
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翻出一张照片,凑到小七眼前。
屏幕的光映亮了两人的脸。
照片有些模糊,但足够震撼。
**是灯火辉煌、极具泰式风情的巨大建筑群,巨大的霓虹招牌闪烁着“皇家金殿娱乐城”几个中英泰三语大字。
门前是修剪整齐的热带植物和喷泉,穿着笔挺白色制服的门童正躬身为一辆锃亮的黑色豪车拉开车门。
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隐约可见里面金碧辉煌的赌厅,衣着光鲜的男女穿梭其中,**堆积如山。
“喏,瞧瞧,这气派!”
阿财手指点着屏幕,语气充满**,“这就是你以后工作的地方!
比五星级酒店还高级!
风吹不着,雨淋不着,钞票数到手抽筋!”
那璀璨的光影,那奢华的场景,像一剂强效***,瞬间击溃了小七心中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防线。
他仿佛己经闻到了空调送出的清凉香气,感受到了柔软的地毯踩在脚下的舒适,看到了自己穿着笔挺制服、站在赌桌后自信从容的样子。
五万月薪……这个数字在他贫瘠的想象里,足以堆砌出一个全新的、体面的未来。
勐巴拉餐馆后巷的霉味和油腻,夜市里廉价**的烟火气,此刻都变得如此令人作呕。
他猛地又灌了一大口冰啤酒,冰凉的液体似乎浇灭了最后一丝犹豫。
“行!”
小七放下酒瓶,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我跟你去!”
阿财脸上的笑容瞬间绽开,像一朵怒放的毒花。
他用力一拍桌子:“爽快!
靓仔有眼光!
放心,跟着财哥,包你发达!”
他掏出自己的廉价智能手机,“留个电话,号码给我!
明天一早,等我消息!”
小七报出了自己的号码。
阿财手指翻飞地存好,又强调了一遍:“记住,这事儿谁也别说!
收拾点随身衣服就行,其他的,到了那边都是新的!
等我电话!”
他站起身,动作麻利地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拍在桌上,“这顿算财哥的!
明天见!”
说完,不等小七回应,就像一条滑溜的泥鳅,迅速钻进了喧闹的人流中,转眼就没了踪影。
小七看着桌上那几张沾着油渍的钞票,又看看阿财消失的方向,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撞击着,一下,又一下。
兴奋、忐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混杂在一起,在血**奔流。
他知道,脚下的路,从这一刻起,彻底拐向了未知的深渊。
* * *两天后,凌晨西点。
天幕还是浓稠的墨蓝色,星星稀疏地挂着,告庄夜市早己沉寂,只剩下满地狼藉的垃圾和刺鼻的酸腐气味在湿冷的空气里弥漫。
小七背着一个瘪瘪的双肩包,里面塞了两件换洗T恤和一条牛仔裤,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按照阿财短信里含糊其辞的指示,在景洪市区边缘一条破败冷清的街道拐角处等了快一个小时。
路灯昏黄,几只飞蛾不知疲倦地撞着灯罩,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添了几分死寂。
一辆脏得看不清原本颜色的五菱宏光面包车,像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到他面前,轮胎***粗糙的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副驾驶的车窗摇下一条缝,阿财那张精瘦的脸探出来,脸上没了夜市里的热情笑容,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催促。
“快点!
磨蹭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耐烦。
小七心里咯噔一下,莫名有些发慌。
他拉开车门,一股浓烈的劣质**味、汗酸味和不知名食物馊掉的味道混合而成的浊气扑面而来,呛得他差点咳嗽。
车里光线昏暗,除了阿财,驾驶座上是个沉默寡言、皮肤黝黑的汉子,眼神警惕地扫了一眼小七。
后排还蜷缩着两个人影,一男一女,都很年轻,和小七差不多大。
男的头发染了一撮黄毛,眼神躲闪,女的则把头深深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着。
没人说话,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沥青。
“坐好!
别出声!”
阿财低声呵斥了一句,车窗迅速摇了上去。
面包车猛地启动,汇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车子在坑洼不平的县道上颠簸,窗外是望不到尽头的橡胶林和香蕉园,在浓重的夜色里呈现出诡异的墨绿色轮廓。
小七靠在冰凉的椅背上,胃里因为颠簸和紧张一阵阵翻搅。
他试图和阿财搭句话,问问还有多远,但阿财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他闭嘴。
后座的黄毛青年偷偷抬眼看了看小七,眼神里充满了同样的不安和茫然,随即又飞快地低下头。
时间在沉默和颠簸中变得粘稠而漫长。
天色渐渐泛白,灰蒙蒙的。
车子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一片远离公路的茂密橡胶林深处。
几辆破旧的面包车和摩托车停在那里,影影绰绰地站着七八个人,都和阿财一样,神色警惕,低声交谈着,烟雾在他们头顶缭绕。
“下车!”
阿财推开车门。
林间的空气带着浓重的湿气和腐叶的味道。
阿财把他们三个新人聚拢在一起,旁边一个脸上有道狰狞刀疤的壮汉(小七后来知道他叫“疤脸”)冷冷地扫视着他们,那眼神像刀子刮过骨头。
“听着!”
阿财的声音不高,却异常严厉,“从现在起,把你们那些没用的好奇心都收起来!
手机,***,钱包,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还有,”他顿了顿,目光锐利,“所有带字的东西,纸片也不行,统统交出来!”
小七的心猛地一沉。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的旧手机和那张皱巴巴的***。
这是他仅有的、和过去世界联系的东西了。
“为……为什么?”
后座的女孩终于抬起头,带着哭腔问,一张清秀的脸上满是惊恐的泪水。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毫无征兆地抽在她脸上。
动手的是疤脸。
女孩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剩下的呜咽被硬生生堵在喉咙里,只剩下剧烈的颤抖和无声的恐惧。
“问那么多干什么?
让你交就交!
想死?”
疤脸的声音像砂纸在摩擦,眼神凶戾。
他一把扯过女孩那个不大的挎包,粗暴地翻找起来。
小七和黄毛青年吓得一哆嗦,再也不敢有任何疑问。
在疤脸和阿财冰冷目光的逼视下,小七颤抖着手,掏出了用了三年的国产智能机和那张薄薄的***。
阿财一把夺过,看也没看,连同黄毛交出的东西一起,随手塞进一个脏兮兮的蛇皮袋里。
“行了,跟我走!”
阿财挥挥手,不再看他们。